攻城靈傀龐大的身軀如同失控的鐵錘,狠狠撞在破損的胸墻缺口上。早已搖搖欲墜的石塊和加固的木料轟然炸開,煙塵彌漫。守在那里的三名盾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連人帶盾被撞飛出去,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摔落在后方壕溝里,生死不知。
缺口被徹底撕開,足有三丈寬。
“堵??!快堵??!”附近的小頭目目眥欲裂,嘶聲怒吼,帶著剩下的幾名長槍手和刀盾兵,紅著眼睛撲向缺口,試圖用血肉之軀重新筑起防線。
但下一刻,更多的靈傀如同聞到血腥的食人魚,從那缺口瘋狂涌入!它們眼中魂火跳躍,金屬利爪和骨刃揮舞,瞬間就將沖上去的幾名守軍淹沒。慘叫聲、金屬碰撞聲、利刃入肉聲混雜在一起,鮮血瞬間染紅了缺口處的碎石。
防線,出現了致命的漏洞。
更糟糕的是,天空中,那些靈舟似乎也捕捉到了這個戰機。至少十幾艘靈舟調整了炮口,密集的“蝕骨磷火”和那種赤紅色的熔巖火球,開始集中轟擊缺口及其周邊區域,意圖將這個傷口撕裂得更大。
“林薇!”夏樹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迫,在觀星塔頂層響起。
林薇就在他身側不遠處,法杖頂端的白金水晶光芒已經不如最初那般璀璨,甚至有些明滅不定。她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有新的血絲滲出,握住法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守護結界領域被壓縮到了極限,僅僅勉強覆蓋著觀星塔核心陣眼、以及正面防線最關鍵的中段區域,范圍不足十五丈。領域邊緣的白金光暈在蝕魂之力的侵蝕和外界密集攻擊的沖擊下,如同風中的燭火,劇烈搖曳,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缺口處的慘狀,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她能感覺到,那些剛剛倒下的守軍,魂力在迅速消散,其中還有一絲熟悉的、屬于某個從灰巖村逃出來的石精族青年的微弱波動——那小伙子昨天還靦腆地問她,等打完了仗,能不能教他認幾個凈化符文,他想回去幫村里的孩子驅驅瘴氣。
而現在,他可能已經沒有了“以后”。
“我……我撐不住了……”林薇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魂海傳來針扎般的刺痛,那是魂力過度透支、曦之血脈本源都開始動搖的征兆。蝕魂之力如同附骨之蛆,不斷消磨著她的意志和力量。外界的攻擊如同重錘,一次次砸在她展開的領域上,每一下都讓她五臟六腑跟著翻騰。
“不,你能?!毕臉涞穆曇魯蒯斀罔F地傳來,沒有安慰,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信任。他揮劍斬落幾團穿過領域薄弱處漏進來的磷火,頭也不回地說,“看看你身后,看看塔底下那些人。歐冶老頭還在硬撐著古陣最后一點根基,楚云帶著人在側翼死戰,每一個還站著的人,都在看著你。你的結界,是他們現在唯一還能指望的屏障。”
林薇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回頭。
目光越過搖搖欲墜的領域光暈,她看到了塔底層核心陣眼處,歐冶佝僂著背,雙手死死按在陣盤上,口鼻都在溢血,卻還在嘶吼著指揮工匠修補被侵蝕的陣紋。看到了側翼,楚云咬著牙,不斷開弓放箭,他的箭術并不頂尖,但每一箭都射得極其認真,試圖為苦苦支撐的側翼防線減輕壓力??吹搅烁h處,胸墻后、壕溝里、掩體中,那些相識或不相識的面孔——陰差舊部、互助會志愿者、石精族、蚌精族、藤靈族……他們臉上沾滿血污和塵土,眼中布滿血絲,寫滿了恐懼和疲憊,但在那恐懼和疲憊之下,依舊有一種東西在燃燒——是恨,是不甘,是哪怕下一秒就死,也要從敵人身上咬下一塊肉的狠勁。
而她的領域,那層稀薄的白金光暈,是隔絕在他們與外面那死亡金屬潮水、漫天磷火毒雨之間的,最后一道相對“安全”的界限。
夏樹說得對。他們,還在看著她。
“可是……我的力量……”林薇痛苦地閉上眼睛,魂海干涸刺痛的感覺如此清晰。領域的維持已經到了極限,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靈魂的痛楚。
“力量從來不是憑空產生的,林薇?!毕臉涞穆曇舻统亮藥追?,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記得你在往生渡,領域初成的時候嗎?那時候,你的力量也不夠。是那些百姓的愿力,那些最微弱的‘希望’,幫你撐住了領域。”
愿力?希望?
林薇腦海中仿佛有電光閃過。是了,在往生渡,面對屠千絕的血煞陣,她的領域瀕臨崩潰。是茶棚里那些弱小的靈族百姓,用他們最樸素的祈禱和信任,化作點點愿力光點,匯入她的領域,不僅幫她穩住了結界,甚至讓她對領域的掌控更深了一層。
她的曦之血脈凈化之力,她的守護結界領域,與那種源自眾生心靈的、純凈的“希望愿力”,有著天然的親和與共鳴!
可是現在……斷石崖被圍困,萬魂蝕界大陣封鎖內外,蝕魂之力彌漫,哪里還有純凈的愿力?
不對……源力不一定來自外界!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林薇猛地睜開眼,看向那些在防線各處拼死奮戰的人們。他們的恐懼是真的,疲憊是真的,但支撐著他們站在這里,面對絕境依舊不肯后退的,難道不也是一種“愿力”嗎?
那是對活下去的渴望,是對保護同伴的執著,是對復仇的火焰,是對打破這黑暗世道、哪怕只看一眼光明的……不屈的“希望”!
這些情緒或許強烈,或許復雜,甚至摻雜著恐懼和怨恨,不如往生渡那些百姓的祈禱純粹。但此刻,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它們同樣是真實的、熾熱的、源于心靈的力量!
她的領域,名為“守護”。守護的,不正是這些鮮活的生命,和他們心中那點不肯熄滅的火光嗎?
如果守護的力量源于被守護者的“希望”,那么此刻,這斷石崖上,所有還在戰斗的人心中燃燒的那點東西,不就是她可以汲取、可以引導、可以與之共鳴的力量源泉嗎?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在林薇心中升起。
她不再試圖僅僅依靠自己干涸的魂力和曦之血脈去“維持”領域,去“對抗”外界的侵蝕和攻擊。而是嘗試著,將自己的心神,自己的領域,徹底“敞開”!
不是向外,而是向內。
向這片她誓死守護的土地,向這片土地上每一個還在呼吸、還在戰斗的靈魂“敞開”。
她將守護的意念,順著領域的波動,輕柔地傳遞出去,如同母親安撫受驚的孩子。她不再試圖驅散他們心中的恐懼和負面情緒,而是去“感受”它們,去“理解”它們,然后,去引導和凝聚那恐懼深處、那疲憊之下、那絕望邊緣,依舊頑強跳動著的——不甘、憤怒、眷戀、以及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守護欲!
“以此為界,護我所念之人?!?
“此身如壁,凈世間之惡濁?!?
“我愿傾聽你們的恐懼,分擔你們的痛苦?!?
“也請你們……將你們還想活下去的念頭,還想保護的人,還想看到的明天……借給我!”
林薇在心中無聲地吶喊,將所有的意念,連同自己殘存的魂力、曦之血脈的本源,毫無保留地注入手中的法杖,注入那搖搖欲墜的守護結界。
起初,什么都沒有發生。只有蝕魂之力帶來的冰冷和外界攻擊造成的震蕩。
但漸漸地,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仿佛從腳下的土地,從周圍的空氣中,從那些奮戰的身影上,悄然浮現。那不是實體能量,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意念波紋”。
一個胸口被靈傀骨刃劃開、倒在血泊中尚未斷氣的陰差舊部,渙散的眼神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著某個名字——他女兒的小名。
一個被酸液腐蝕了半邊臉頰、依舊在操控重弩的工匠,每拉動一次絞盤,都從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眼中只有對毀掉他家園、殺害他親人的那些怪物的刻骨仇恨。
一個縮在掩體后,抱著受傷同伴、不斷釋放著微弱治療術法的蚌精族少女,眼淚混合著血污流下,卻固執地一遍遍吟唱著族里流傳的、據說能安撫靈魂的古老歌謠。
楚云射出一箭后,喘著粗氣靠在一塊巖石后,顫抖的手摸出懷中那截母親藤,嫩綠的葉片上沾了他的血。他閉上眼,用盡全力去想——想夏樹大哥背著他亡命奔逃時的溫度,想林薇姐不厭其煩為他梳理魂源時的柔和光芒,想阿文小螢嘰嘰喳喳帶來的生氣……“我要活下去,和大家一起……”這個念頭,無比清晰。
甚至塔底的歐冶,在又一次吐血后,惡狠狠地瞪著陣盤,嘶啞咒罵:“老子守了三十年……想拆老子的家?做夢!老子就是死,也要用這破陣盤崩掉你們幾顆牙!”那股守了三十年、近乎執拗的守護之念,濃烈如火。
一絲絲,一縷縷,微弱、雜亂、卻真實不虛的意念,開始向著林薇所在的位置,向著她那徹底敞開的守護結界領域,緩緩匯聚而來。
這些意念,大多并不“純凈”,充滿了痛苦、憤怒、悲傷、恐懼等負面情緒。若在平時,對修行者而近乎毒藥。但此刻,在“守護”這個共同的核心意志下,在林薇曦之血脈那強大的包容與凈化特性的引導下,它們仿佛找到了共同的歸宿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