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慘白的日光勉強穿透灰霧，給荒涼的廢域添了幾分蕭索。祭壇廢墟前的空地上，人群已分成兩撥，涇渭分明。
一撥人數(shù)較多，約七八十人，以重傷員、老弱婦孺（主要是互助會救出的靈族遺民家屬）以及部分輕傷員為主，被十幾名還能戰(zhàn)斗的戰(zhàn)士護衛(wèi)在中間。他們攜帶著大部分物資，用簡易擔(dān)架或自制的拖架抬著重傷員，人人神色凝重，但眼神中并無太多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堅忍。歐冶被兩名石精族漢子小心攙扶著，站在隊伍最前，老頭臉色依舊不好，但腰桿挺得筆直，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精光，不時低聲對身邊的謝必安囑咐著什么。
另一撥人數(shù)較少，不過二十余人，但個個氣息精悍，眼神銳利，雖然大多帶傷，卻透著一股百戰(zhàn)余生的兇悍與沉穩(wěn)。夏樹、凌清塵、林薇站在最前，身后是范無咎挑選出的十名最精銳、對廢域和墟界縫隙相對熟悉的陰差舊部與藤靈族獵手。阿文和小螢的魂體飄在夏樹身側(cè)，依依不舍地看著即將分別的石頭、楚云，以及那些熟悉的互助會同伴。
氣氛有些沉重，分離在即，前路莫測，這一別，不知是否還能再見。
謝必安最后檢查了一遍轉(zhuǎn)移隊伍的裝備和人員，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大步走到夏樹面前。他胸前的傷口已經(jīng)重新包扎過，但動作間依舊牽扯得他齜牙咧嘴，他卻渾不在意，用力抱拳，沉聲道：“夏樹統(tǒng)領(lǐng)，前輩，林薇姑娘，保重！我們一定把歐冶大師和兄弟們平安送到地方，等你們的好消息！”
他的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斷石崖的血戰(zhàn)，夏樹于絕境中力挽狂瀾的表現(xiàn)，以及之后展現(xiàn)出的強大實力和那份沉甸甸的責(zé)任感，早已讓這位桀驁不馴的陰差舊部統(tǒng)領(lǐng)心服口服。此刻的謝必安，眼中不再有最初的審視和保留，只有純粹的信任與托付。
夏樹重重點頭，也抱拳回禮：“謝統(tǒng)領(lǐng)，一路小心。到了地方，盡快修復(fù)防御，隱蔽行蹤。若遇強敵，不可力敵，保全人員為上。我們此去，少則一兩月，多則半載，必有消息傳回。”
“放心，老子省得！”謝必安咧嘴一笑，露出沾著血絲的牙齒，“倒是你們，墟界縫隙那鬼地方，聽說邪門得很，什么古怪玩意兒都有。夏樹統(tǒng)領(lǐng)你雖然厲害，但也別太大意。還有林薇姑娘，你傷剛好，多當心。”
林薇微微頷首，輕聲道：“謝統(tǒng)領(lǐng)也請保重，老刀大哥和其他魂體受傷的兄弟，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謝必安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看向范無咎，兩人目光交匯，無需多，一切盡在不中。這對老搭檔，一個明，一個暗，一個剛猛，一個陰柔，歷經(jīng)生死，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范無咎默默地走到夏樹面前，將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竹筒遞給他，嘶啞道：“這里面是‘引路香’的灰燼，混合了我特制的幾種廢域常見的追蹤和反追蹤藥粉的氣味。進入墟界縫隙后，若遇復(fù)雜地形或迷失方向，可點燃少許，其煙色、氣味會根據(jù)周圍環(huán)境、靈能波動和潛在危險發(fā)生變化，或許能提供一些警示。但效用有限，不可全信。”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另有一小瓶‘龜息散’，遇劇毒或瘴氣，含于舌下，可暫時封閉外息，護住心脈肺腑半個時辰。省著用。”
這顯然是范無咎壓箱底的寶貝，制作不易，此刻卻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夏樹鄭重接過，收入懷中：“多謝范兄弟。”
范無咎搖搖頭，沒再多說，只是退后一步，與謝必安并肩而立，用行動表明，后方之事，有他們在。
這時，歐冶在兩名漢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過來。老頭看著夏樹，又看看凌清塵，最后目光落在夏樹身上，忽然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個臟兮兮的、巴掌大小的皮口袋，塞到夏樹手里。
“小子，拿著。”
夏樹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里面是幾塊形狀不規(guī)則、顏色暗沉、表面有天然孔竅的金屬疙瘩，以及幾枚造型古樸、刻滿了細密符文的骨片和幾卷薄如蟬翼、不知何種材質(zhì)的銀色軟片。
“這是……”夏樹疑惑。
“那幾塊是‘虛空星髓’的邊角料，老夫當年在觀星塔地底挖了三十年才攢下這么點家底。這玩意兒有個特性，能輕微干擾、折射空間波動，對某些基于空間定位的陷阱、禁制或者追蹤法術(shù)，有那么一點點干擾效果。你帶著，關(guān)鍵時候說不定能派上用場。”歐冶指著那幾塊金屬疙瘩，又指向骨片和軟片，“這些骨片和銀箔，是我根據(jù)那幾卷邪門皮卷和靈舟上的一些符文殘片，連夜推算、復(fù)原出的幾個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兒。一個是‘破障符’的簡易刻畫法，對付低階的迷陣、幻陣或許有用；一個是‘匿息紋’，刻畫在衣物或皮膚上，能極大收斂氣息，但對高階修士和特殊探測法門效果不佳；還有一個是……‘混沌感應(yīng)符’的雛形。”
小主，這個章節(jié)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更精彩！提到“混沌感應(yīng)符”，歐冶的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過一絲狂熱和忌憚：“這是我根據(jù)‘混沌邪心’陣圖逆推出來的，理論上，它能對較大范圍的、濃郁的混沌能量波動產(chǎn)生感應(yīng)。你帶著它，進入墟界縫隙后，如果這符有異動，要么是遇到了天然的混沌險地，要么……可能就是靠近了長老會那幫瘋子搞‘混沌邪心’實驗的地方！千萬小心！”
夏樹心頭一震，沒想到歐冶在傷重未愈的情況下，還能連夜研究出這么多東西，尤其是這“混沌感應(yīng)符”，簡直是他們此行的指南針和預(yù)警器！他鄭重地將皮口袋收好，對著歐冶深深一揖：“歐冶前輩，大恩不謝！”
“少來這套！”歐冶擺擺手，渾濁的眼睛看著夏樹，難得露出幾分正經(jīng)和擔(dān)憂，“小子，老夫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見過的人不少。你……是個異數(shù)。凈世琉璃心選擇你，是福是禍，還很難說。墟界縫隙那地方，是絕地，也是希望之地。老夫能幫你的不多，這些破爛玩意兒，你拿去防身。記住，活著回來！老夫還指望你帶回來的‘好東西’，讓我的機關(guān)術(shù)再上一層樓呢！”
這別扭的關(guān)心，讓夏樹心中一暖。他再次重重點頭：“一定！”
交代完畢，歐冶也不再啰嗦，在謝必安的示意下，轉(zhuǎn)身走向轉(zhuǎn)移隊伍。石墩等石精族漢子抬起擔(dān)架（上面躺著依舊昏迷的楚云和石頭），互助會的遺民們相互攙扶著，隊伍開始緩緩移動，朝著與幽冥古道主干道偏離的、更加荒僻的西南方向行去。
謝必安和范無咎最后對夏樹等人抱了抱拳，轉(zhuǎn)身，一前一后，護衛(wèi)著隊伍，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和漸濃的灰霧之中。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看不見，夏樹才收回目光，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牽掛卻并未減少。他知道，將重傷員和歐冶這樣的技術(shù)核心托付給謝必安和范無咎，是最好的選擇。這兩人，一個勇猛善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一個心思縝密、擅長用毒和隱匿，足以應(yīng)對轉(zhuǎn)移路上的大部分危險。而他們之間，經(jīng)過斷石崖的血火淬煉，早已不再是簡單的利益結(jié)合或臨時合作，而是真正可以將后背托付的生死之交、堅實盟友。
“我們也該出發(fā)了。”凌清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夏樹的思緒拉回。
夏樹點點頭，最后看了一眼這片給予他們短暫喘息、也見證了分別的廢墟，轉(zhuǎn)身，面向東北方向——那是“墟界縫隙”傳聞所在的大致方位。
“出發(fā)！”
二十余人的小隊，如同利箭，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廢域那仿佛永無盡頭的灰霧與荒涼之中。
他們的行進速度并不快，一方面是因為需要提防可能存在的長老會殘余斥候或廢域本身的危險，另一方面，夏樹也需要時間進一步熟悉和掌控新獲得的力量，并嘗試為林薇和楚云進行持續(xù)治療。
每天扎營休息時，夏樹都會先為楚云進行半個時辰的緩慢治療，用混沌生機之力與凈世琉璃心的凈化之力，一絲絲地消磨短刺周圍的新生毒力，撫慰、壓制血咒的躁動。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對夏樹的心神消耗極大），但效果是實實在在的。幾天下來，楚云胸口短刺周圍的皮膚，那灰敗與暗紅交織的顏色淡化了一絲，他昏迷中緊皺的眉頭，也似乎舒展了少許。雖然依舊沒有蘇醒的跡象，但生命氣息卻比之前更加平穩(wěn)、悠長。
林薇則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照顧楚云和協(xié)助夏樹上。她的曦之血脈在凈世琉璃心力量的滋養(yǎng)下，恢復(fù)得很快，甚至有所精進。她開始嘗試著調(diào)動自身的凈化之力，配合夏樹的治療，效果竟然出奇的好。兩人之間的默契，也在這種無聲的配合中，悄然加深。很多時候，不需要語，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魂力波動，彼此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這種變化，凌清塵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卻也有一絲復(fù)雜的感慨。他知道，自己的弟子，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不僅是在力量上，更在心智和擔(dān)當上。而林薇這個姑娘，溫柔堅韌，內(nèi)心純凈，與夏樹并肩作戰(zhàn)，相互扶持，或許……是最好的陪伴。
這一日傍晚，小隊在一處背風(fēng)的巨大風(fēng)化巖柱下扎營。篝火升起，干糧的香味混合著草藥的氣息飄散開來。夏樹剛剛結(jié)束對楚云的治療，正盤膝調(diào)息，恢復(fù)消耗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