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樞議會總部,“懸空城”。
這座懸浮于靈界中央天柱之巔、被無數玄奧陣法與流云托舉的宏偉巨城,是靈界名義上的權力中心,也是長老會掌控這片天地的象征。城市建筑多以黑、白、灰為主色調,線條冷硬,風格肅穆,處處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與秩序。高聳的尖塔刺破云海,塔頂鑲嵌的巨大水晶日夜不息地散發著柔和的靈光,既是照明,也是監控,更是某種強大陣法網絡的節點。
平日里,懸空城總是籠罩在一種近乎死寂的、高效的秩序之中。身著制式長袍的各級執事、文員行色匆匆,面無表情,如同精密的齒輪,推動著龐大而冰冷的統治機器運轉。只有在召開全體大會,或者某些重要議題需要表決時,位于城市最中心、如同一朵倒扣的巨型黑色蓮花的“議政大殿”,才會打破沉寂,響起冰冷而程式化的辯論與裁決聲。
然而,最近一段時間,尤其是“斷石崖之戰”和“凈魂使夏樹”的名號如野火燎原般傳開后,這座冰冷的鋼鐵之城內部,似乎悄然滋生、涌動起了一股與往日截然不同的、難以喻的“暗流”。
這股暗流,并非公開的反抗,也非激烈的爭吵,而是一種更加隱秘、更加微妙的變化。是某些執事在遞交報告時,筆下那不易察覺的遲疑;是某些負責情報匯總的低階文員,在念到關于廢域叛逆(特指夏樹)的消息時,眼中一閃而逝的復雜光芒;是某些在走廊角落相遇的中層官員,交換眼神時,那心照不宣的短暫沉默;甚至是在一些非公開的小型聚會、私人宴請中,某些平日里謹慎行的古老家族代表或中立派長老,辭間流露出的、對長老會近期一系列“強硬”舉措(特別是對底層靈族的壓迫和無休止的禁忌實驗)的隱晦質疑。
表面的秩序,堅冰般凝固。而冰面之下,湍流暗生。
謝必安和范無咎,此刻就站在這“暗流”涌動的最前沿,也是最危險的漩渦邊緣。
他們并未跟隨夏樹前往墟界縫隙,而是遵從夏樹的安排,護送著歐冶、重傷員以及互助會救出的靈族遺民,歷經艱辛,終于安全抵達了歐冶口中的那個靈匠坊廢棄備用工坊——一處位于廢域西南部、靠近一片被稱為“寂靜沼澤”的險地邊緣、被重重天然幻陣和古老機關保護的地下空間。
工坊雖然廢棄多年,但主體結構完好,內部還殘留著一些基礎的防御陣法和生活設施。在歐冶的指揮和石墩等石精族漢子的辛勤勞作下,破損之處被迅速修復,防御被加固,一個隱蔽而相對安全的臨時據點很快建立起來。傷員們得到了妥善安置,互助會的遺民們也終于有了一個可以暫時喘息的“家”。
安頓好后方,謝必安和范無咎并未停留休整。他們深知,夏樹和凌清塵、林薇等人深入墟界縫隙,是險中求存的搏命之舉,前途未卜。而他們留在相對“安全”的后方,肩上的擔子同樣不輕。他們不僅要保護這個來之不易的據點,確保傷員和歐冶大師的安全,更要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為“破議會盟”的未來,在這片看似鐵板一塊的長老會統治疆域內,撕開一道口子,播撒下反抗的火種。
他們的目標,正是靈樞議會內部,那些對墨淵長老的獨斷專行、對無面執事的血腥手段、對議會日益腐化墮落感到不滿、不安,卻又無力或不敢公開反抗的“中間派”和“動搖者”。
此刻,謝必安和范無咎,正身處懸空城外城,一處看似普通、實則背景復雜的靈茶館的雅間之中。茶館名為“聽風軒”,名字普通,卻是靈界許多消息靈通人士、掮客、以及某些不便在明面活動的勢力喜歡的隱秘交易和情報交流場所。這里魚龍混雜,卻也自成一套規矩,只要不鬧出太大動靜,長老會的執法隊通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謝必安換下了他那身標志性的、沾滿血污的陰差舊部服飾,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勁裝,臉上做了些簡單的易容,收斂了那股子悍匪般的殺氣,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似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茶杯,實則將茶館大堂內外的動靜盡收眼底。
范無咎則坐在他對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文士青衫,臉上戴著那張不起眼的面具,低頭啜飲著清茶,沉默得如同角落里的影子。只是他袖中,幾縷幾乎看不見的、帶著特殊氣味的淡綠色粉末,正隨著他手指細微的動作,悄無聲息地飄散在雅間空氣中。這粉末能干擾低階修士的神識探查,并標記出附近可能存在的、不懷好意的窺視者。
他們今天要見的,是一位“熟人”——靈樞議會后勤司下屬,負責“廢域第七、第九資源點”物資調配的一名中級執事,姓趙。此人在長老會體系中混跡多年,能力平平,卻勝在資格老,人脈雜,對議會內部尤其是中下層的各種彎彎繞繞、利益糾葛門清。更重要的是,他所在的趙家,是靈界一個早已沒落、卻還有些殘余人脈的古老小家族,近年來備受掌權的墨淵一系排擠,家族中頗有怨。更重要的是,當年老周(謝必安的第七小隊隊長)還在時,曾因一次任務,順手幫過這位趙執事一個大忙,算是結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香火情。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吱呀”一聲,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執事標準灰袍、身材微胖、面容愁苦、眼神有些閃爍的中年男子,閃身走了進來,迅速關好門,對著謝必安和范無咎拱了拱手,語氣帶著緊張和討好:“謝……謝大人,范大人,久等了,久等了。路上被巡值的衛隊盤問了兩句,耽擱了些功夫。”
正是那位趙執事。
“趙執事不必多禮,請坐。”謝必安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趙執事小心翼翼地坐下,端起茶杯,手卻有些抖,茶水灑出幾滴。他顯然知道眼前這兩位是什么人——長老會通緝榜上掛了號的“叛逆”,夏樹麾下的左膀右臂,剛剛在斷石崖殺得長老會灰頭土臉的兇人。與他們會面,一旦被發現,絕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趙執事不必緊張。”范無咎嘶啞的聲音響起,如同毒蛇吐信,讓趙執事又是一個激靈,“我們找你,是敘舊,也是談生意。不會讓你白忙。”
謝必安接過話頭,單刀直入:“老趙,廢話不多說。你消息靈通,議會內部最近什么風向,特別是對我們……對‘凈魂使’夏樹,還有斷石崖那檔子事兒,上頭那些大人物,下頭那些干活兒的,都是怎么個看法?你照實說,有你的好處。”說著,他手指在桌面輕輕一磕,一枚鴿卵大小、散發著精純靈氣的上品靈石,無聲地滑到了趙執事面前的桌面上。
看到上品靈石,趙執事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過,但更多的還是恐懼。他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兩……兩位大人,議會內部……現在暗地里確實不太平。斷石崖的事兒,瞞不住,早就傳遍了。下面的人,說什么的都有。有說夏……夏統領是妖魔轉世,掌握了邪術的;也有悄悄議論,說血屠、暗星兩位尊者徒有虛名,連個年輕后輩都拿不下的;更多的……是覺得憋屈,覺得議會這次丟了大臉,墨淵長老的必殺令雖然下了,但無面執事在黑風谷損兵折將,連旗艦都丟了,現在灰頭土臉地縮在‘混沌裂隙’(墟界縫隙的官方稱謂)外圍,進展緩慢,上頭很是不滿。”
他頓了頓,偷偷看了一眼謝必安和范無咎的臉色,繼續道:“墨淵長老那邊,沒什么公開表態,但據說閉關的時間更長了,冥淵殿的守衛也增加了一倍。無面執事從黑風谷撤回后,除了補充人手和物資,似乎在加緊推動‘混沌裂隙’內部的某個大項目,調動的資源驚人,而且……很多是走的特別渠道,避開了正常的審批流程,引起了一些負責資源調配的長老和執事的不滿。只是敢怒不敢。”
“有哪些人對無面不滿?具體是誰?因為什么事?”范無咎嘶聲問道,手指在桌面輕輕劃動,無形的粉末標記了趙執事話語中的幾個關鍵點。
趙執事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壓得更低:“主要是資源司的幾位副司長,還有掌管幾個重要礦脈和靈植園的長老家族。無面調用的大量怨煞結晶、高階魂體、還有幾種稀缺的煉器材料,都是走了墨淵長老的‘特批’,直接從倉庫和產出地調走,沒有經過資源司的核算和分配,等于斷了那些人的財路和權柄。尤其是‘蝕魂幽鐵’和‘幽冥魂晶’,這兩種材料產出極少,用途敏感,一向是資源司幾位大佬的禁臠,這次被無面一口氣提走了庫存的大半,幾位副司長在內部會議上差點拍桌子。還有,負責‘混沌裂隙’外圍幾個哨站防務的‘鎮岳軍’統領,也對無面手下的影衛在防區內神出鬼沒、不經報備隨意行動頗有微詞,認為干擾了正常防務,增加了安全隱患。”
謝必安和范無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精光。矛盾,這就是他們需要的東西。墨淵與無面看似一體,但無面為了實驗,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甚至可能威脅到某些實權派的安全,這就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你們趙家,還有你相熟的那些同樣對現狀不滿的同僚、小家族,最近日子不好過吧?”謝必安話鋒一轉。
趙執事臉色一苦:“何止是不好過……墨淵長老一系近年來大肆擴張,排除異己,我們這些小門小戶,還有那些不站隊的,要么被邊緣化,要么就被安上各種名目,巧取豪奪。我負責的那兩個資源點,產出年年被加碼,完不成就扣俸祿、降職,家族里幾個有潛力的后輩,想進議會下屬的學院,都被各種理由刷下來了……唉,這日子,是越來越難熬了。要不是……要不是兩位大人念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