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在天亮前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左臂的疤在夜里發癢,癢得鉆心,那是新肉在生長,是蝎毒被化盡后身體的自我修復。他咬著牙沒吭聲,獨眼在黑暗里睜著,盯著屋頂的椽子,一動不動。屋外有風聲,有蟲鳴,有遠處瘴林里妖獸的嘶吼,但更清晰的是自己胸腔里那顆“怦怦”跳動的心——跳得很快,很沉,像在撞鼓。
他知道自己在怕。
怕荒山,怕金蜈,怕死在半路,怕護不住身后這群剛剛挺起腰桿的鎮民。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本該看淡生死,但看著旗桿下那些汗流浹背的年輕面孔,看著他們眼里那點好不容易亮起來的光,他忽然就怕了。怕那點光,還沒真正亮起來,就被掐滅。
但他不能怕。他是阿木,是青石鎮最能打的人,是這群狼崽子的頭狼。他要是怕了,狼崽子們就真成羊了。
他翻身下床,抓起鐵木棍,推門出去。天色還暗,東方只有一片灰白。旗桿下空蕩蕩的,但地上有昨天練棍時留下的坑,有汗漬,有血點子。他走到旗桿下,獨眼掃過那些痕跡,像在閱兵,像在告別。
然后他開始練棍。沒教人,就自己練。鐵木棍在黑暗里翻飛,暗金氣血凝成實質的棍影,一棍接一棍,砸在地上,砸在空氣里,砸在看不見的敵人身上。棍風呼嘯,砸得地面震顫,砸得空氣爆鳴,砸得遠處樹上的宿鳥驚飛。
他練的是“瘋魔棍”,是往生殿死士營的搏命棍法,只有三招——劈、掃、砸。每一招都簡單,都直接,都奔著要命去。他當年用這棍法,在獸潮里殺穿三個方陣,在死人堆里爬出來。后來離開往生殿,他很少用了,因為這棍法太狠,太絕,用出來就收不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現在,他想教。教給大牛,教給二虎,教給三順,教給所有敢拼命的年輕人。因為荒山一戰,不是切磋,是搏命。搏命,就得用搏命的法子。
天蒙蒙亮時,大牛三人來了。他們沒睡好,眼底下是青影,但眼神很亮,手里緊緊攥著阿木給的小冊子??吹桨⒛驹诰毠?,三人沒說話,默默站到一旁,看。
阿木沒停,繼續練。棍影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暗金氣血幾乎凝成實質,在身周形成一道暗金色的罡風,吹得三人衣襟獵獵作響。最后一棍,阿木雙手握棍,高舉過頂,然后狠狠砸下。
“轟——!??!”
地面炸開一個磨盤大的坑,塵土沖天而起,碎石四濺。阿木收棍,獨眼掃過三人:“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三人嘶吼。
“看清楚個屁!”阿木低罵,“你們看的是棍,是勁,是坑。老子要你們看的,是心!是那股子不把地砸穿、不把自己砸死就不收棍的瘋勁!”
他走到大牛面前,獨眼盯著他:“來,用你最大的力氣,砸我?!?
大牛怔住。
“砸!”阿木吼。
大牛咬牙,雙手握棍,暗金氣血灌注,一棍砸向阿木肩膀。這一棍他用盡了全力,棍風呼嘯,砸得空氣炸響。阿木不閃不避,抬起左臂一擋。
“鐺——?。 ?
鐵木棍砸在阿木小臂上,發出金鐵交擊的巨響。大牛虎口崩裂,鮮血直流,鐵木棍脫手飛出。阿木紋絲不動,小臂上連道白印都沒有。
“就這?”阿木冷笑,“你怕什么?怕把我砸死?老子告訴你,在戰場上,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你要想的不是會不會砸死我,是怎么一棍把我腦漿子砸出來!”
他轉身,看向二虎和三順:“你們也一樣。從今天起,練棍的時候,就把眼前的人當成蝕心者,當成歸墟議會的雜碎,當成要屠你滿門的chusheng!一棍下去,不是你死,就是他亡!練不出這股瘋勁,就別上荒山,去了也是送死!”
三人臉色發白,但眼神越來越亮,越來越狠。
“練!”阿木低吼。
三人撿起棍子,開始對練。開始還收著力,怕傷到同伴。但阿木在旁邊盯著,誰收力就是一棍子抽過去,抽得人齜牙咧嘴。漸漸地,三人放開了,棍風越來越狠,眼神越來越兇,像三頭紅了眼的狼崽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撕咬,搏殺。
阿木看著,獨眼里閃過一絲欣慰,也閃過一絲悲涼。
他知道,這些年輕人,很快就不再是年輕人了。
林薇在晨光里,發現了二狗的新變化。
他皮膚表面的暗金色紋路,在晨光下變得清晰了些,像一層極淡的、流動的紋身,從手腕蔓延到小臂,還在緩慢向上延伸。而且,他對混沌污染的感知,變得更敏銳了。林薇拿出一小瓶從木傀汁液里提取的、濃度更高的變異草汁,剛打開瓶塞,隔著三丈遠,二狗就猛地轉頭,盯著瓶子,眼神警惕:“林薇姑姑,那里面……有東西在叫。”
“叫?”林薇一怔。
“嗯,像嬰兒哭,又像蟲子爬,很吵,很煩?!倍钒欀?,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林薇心里一緊。她拿起瓶子,對著晨光細看。汁液在瓶子里緩緩流動,暗紅色的紋路在晨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紋路確實在微微蠕動,而且……她凝神細聽,似乎真的能聽到一種極細微的、類似嬰兒啼哭又像蟲子爬行的聲音,很模糊,很詭異。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是混沌污染的殘留,在呼喚同類?還是這變異草汁,本身就有某種……活性?
她不敢確定。她從瓶子里取了一滴汁液,滴在二狗手臂的暗金色紋路上。汁液觸及紋路,暗金色紋路驟然亮起,與汁液中的暗紅紋路激烈對撞,發出“嗤嗤”的輕響,像油鍋里滴進了水。二狗悶哼一聲,手臂上的紋路顏色深了一分,蔓延速度加快,但表情并不痛苦,反而有種……舒暢感?
“什么感覺?”林薇問。
“像……像泡在熱水里,很舒服,很暖和?!倍氛f,眼神有些迷茫,“而且,腦子里那些聲音,好像……變小了。”
林薇心中更沉。這變異草汁,對二狗來說,似乎不是毒藥,而是……補品?它在強化二狗對混沌污染的感知,也在強化他身體對混沌污染的抵抗?還是說,它在將二狗,改造成某種……介于人與混沌之間的存在?
她想起木傀,想起那些被混沌侵蝕、失去神智、變成怪物的百姓。二狗會變成那樣嗎?還是說,這是另一種可能——在保持神智的前提下,獲得對抗混沌的力量?
她想起木傀,想起那些被混沌侵蝕、失去神智、變成怪物的百姓。二狗會變成那樣嗎?還是說,這是另一種可能——在保持神智的前提下,獲得對抗混沌的力量?
她需要更多樣本,更多數據,但時間不多了?;纳揭粦鹪诩?,她必須做出選擇。
“二狗,這瓶汁液,你拿著。”林薇將那小瓶變異草汁遞給二狗,眼神嚴肅,“每天滴一滴在紋路上,記錄變化。如果感覺不對,立刻停用,來找我。另外,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爹娘?!?
“明白!”二狗重重點頭,眼中是信任,也有一絲興奮。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變強,雖然不知道是好是壞,但在這亂世里,變強總比等死好。
林薇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握緊了手腕上的銀白紋路。紋路又深了一分,幽藍的光芒幾乎要透出來,詛咒的反噬在加劇,記憶流失的速度更快了。剛才二狗說“腦子里那些聲音”時,她忽然想起了一些破碎的畫面——一個昏暗的祠堂,一個蒼老的女人,一段模糊的咒語……但畫面一閃而逝,像握不住的沙。
她甩甩頭,不再去想。轉身繼續整理傷藥,準備三日后荒山一戰的物資。手腕上的疼痛一陣陣傳來,但她咬著牙,撐著。
因為需要她的人,還在等著。
午時,范無咎沒在土墻上,他去了鎮子后山的小溪邊。
溪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能看見游來游去的小魚。范無咎蹲在溪邊,掌心業火跳動,慘白的火焰凝成細絲,像魚線,探進水里?;鹧婕毥z觸到小魚,小魚瞬間僵直,浮上水面。范無咎手一撈,撈起七八條巴掌大的魚,扔在岸上。
“范恩公,你這是……”三順跟過來,看得目瞪口呆。用野火烤魚,也太奢侈了。
“烤魚,請客。”范無咎咧嘴,露出猩紅的舌頭,“去,叫上大牛、二虎,還有你爹,你娘,你相好的,都來。今天老子請全青石鎮的人,吃烤魚!”
三順怔住,但很快反應過來,撒腿就往鎮子里跑。不多時,鎮民們扶老攜幼,聚到溪邊。老人孩子坐在樹蔭下,年輕人幫著范無咎撈魚、刮鱗、穿串。范無咎掌心的業火分成十幾股,慘白的火焰舔著魚身,烤得魚肉“滋滋”作響,油脂滴落,香氣四溢。
很快,第一波魚烤好了。范無咎用削好的木棍串著,分給眾人。魚肉外焦里嫩,帶著業火特有的、微焦的香氣,入口即化。鎮民們很久沒吃過這么鮮的魚了,一個個吃得滿嘴流油,眼睛發亮。
“范恩公,你這手藝,絕了!”一個老漢豎起大拇指。
“那是,老子當年在往生殿,可是伙頭兵里的頭把交椅!”范無咎晃著腦袋,猩紅的舌頭舔過嘴角,掌心的業火跳得更歡了,“要不是后來被派去sharen,說不定現在還在烤魚呢。”
他說得輕松,但鎮民們聽出了話里的血腥味,笑聲淡了些,但眼神更亮了。他們知道,眼前這個會烤魚、會做“同歸于盡一號”的范恩公,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人,是能為了保護他們拼命的自己人。
“范恩公,您說,咱們能贏嗎?”一個年輕婦人小聲問,懷里抱著熟睡的孩子。
范無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巴巴看著他的鎮民,咧嘴笑了,露出猩紅的牙齒:“能贏!怎么不能贏?咱們有楚小哥,有凌道長,有林姑娘,有阿木前輩,有謝前輩,有夏樹大哥,還有你們這些敢拼命的!怕個鳥!”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十幾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糖丸”?!皝?,孩子們,嘗嘗這個,老子特制的‘業火糖’,甜得很!”
孩子們歡呼著圍上來,搶著分糖丸。糖丸入口即化,帶著一股微辣的甜味,像野火,但又沒那么霸道,反而暖洋洋的,很舒服。孩子們吃得眉開眼笑,圍著范無咎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