蛻靈谷外三十里,黑風峽入口。
夏樹三人互相攙扶著,從瘴林中踉蹌走出。三人身上都帶著傷,夏樹左臂被骨刺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染紅半邊身子,但被他用布條死死扎住,血勉強止住了。范無咎胸前繃帶徹底碎裂,露出那道從右肩斜劈到左腹的猙獰傷口,傷口邊緣發黑,是金蜈爪子上帶的毒,此刻已蔓延開,整片胸膛都泛著不祥的青黑色,但他咬牙撐著,猩紅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像兩團燃燒的鬼火。謝必安傷得最重,硬抗金蜈一爪,內腑移位,肋骨斷了三根,嘴角的血就沒停過,臉色白得像死人,但腰挺得很直,勾魂索纏在臂上,索尖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毒蛇吐信。
他們逃出來了。在敖廣現身、金蜈遁走、蛻靈谷大亂之際,夏樹咬牙做出了決定——不捏碎逆鱗,不用赤鱗接應,而是趁亂,用混沌氣旋掩蓋氣息,用最快的速度,沖出蛻靈谷,沖出瘴林禁地,一路向北,逃到黑風峽入口,赤鱗約定的撤離點。
但赤鱗沒來。約定點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吹過枯樹的嗚咽,和遠處瘴林中隱約傳來的妖獸嘶吼。
“赤鱗那小子,放我們鴿子?”范無咎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金蜈是逃了,但敖廣的話還在耳邊回蕩——赤鱗已被派去執行另一項任務,短期內不會聯系。這意味著,他們被赤鱗賣了,或者說,被敖廣和赤鱗聯手算計了。蛻靈果是拿到了,但代價是刺殺玉衡子,一個于他們有恩、但疑似與歸墟議會勾結的道盟長老。
“不是放鴿子,是被調走了。”夏樹靠著枯樹坐下,從懷里掏出那枚赤金色的蛻靈果。果子不大,拳頭大小,通體晶瑩,散發著淡淡的金芒和誘人的甜香,握在手里溫潤如玉,磅礴的生命力從果皮滲入掌心,讓他的傷口都傳來陣陣麻癢,是血肉在生長、愈合的征兆。確實是真果,足以煉制化形丹,救謝必安的命。但握著這枚果子,夏樹只覺得手心發燙,心頭沉甸甸的,像壓了塊冰。
殺玉衡子,還是不殺?
殺,背棄恩義,與道盟徹底決裂,還可能落入敖廣的圈套,成為妖族內斗的棋子。不殺,蛻靈果被收回,謝必安必死,與妖族的合作破裂,歸墟議會在妖族的線索中斷,還可能與敖廣結仇,被一位元嬰巔峰大妖追殺。
兩難。但必須選。
“先離開這兒,找個地方療傷,等楚云他們會合,再從長計議。”夏樹將蛻靈果小心收起,看向范無咎和謝必安,“能撐住嗎?”
“死不了。”范無咎咧嘴,但嘴角抽搐了一下,胸口的青黑色又蔓延了幾分。金蜈的毒,很棘手。
謝必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但臉色又白了幾分,嘴角的血又溢出一縷。
夏樹不再多問,咬牙站起,攙扶起范無咎。謝必安自己撐著枯樹站起,三人互相攙扶著,向著黑風峽深處,那個廢棄的山神廟,踉蹌走去。那是他們之前和赤鱗約定的備用匯合點,隱蔽,但安全。
夜色很深,風很冷。身后,瘴林深處,隱約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是敖廣在清理金蜈余黨。前方,黑風峽的罡風呼嘯,像無數厲鬼在哭嚎。而更遠處,荒山方向,地脈暴動的轟鳴越來越近,像大地的心跳,沉悶,壓抑,預示著更可怕的風暴,即將來臨。
同一時間,荒山外圍,五十里處。
楚云背著林薇,攙扶著阿木,在玉衡子的御劍護送下,亡命狂奔。身后,混沌地脈之靈的咆哮越來越近,大地在顫抖,樹木在崩塌,天空被暗紅色的巖漿映得一片血紅,像末日降臨。
“快!再快一點!它要追上來了!”天權子在前面嘶吼,他臉色煞白,嘴角溢血,顯然也到了極限。五行鎮封大陣被破,五人遭受反噬,都傷得不輕。但此刻顧不上了,逃,拼命逃,逃出混沌地脈之靈的追殺范圍,才有活路。
“不行,它速度太快,我們甩不掉!”玉樞子咬牙,回頭看了一眼。百丈外,那個由暗紅巖漿和無數人臉組成的怪物,正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十丈,追了上來。它沒有腳,下半身是翻滾的巖漿,所過之處,大地融化,草木成灰,留下一條焦黑的、冒著濃煙的溝壑。它上半身那些扭曲的人臉,在不斷哀嚎,在無聲尖叫,每一張臉,都是荒山血祭中被吞噬的百姓的殘魂,此刻被混沌污染,化作地脈之靈的一部分,成為它殺戮的工具。
“你們先走,我斷后!”玉衡子突然停下,轉身,面對混沌地脈之靈。他臉色慘白如紙,胸前那道被混沌地脈之靈抓出的傷口,深可見骨,暗紅色的混沌余燼在傷口中蠕動,不斷侵蝕他的生機。但他眼中劍意沖天,手中長劍嗡鳴,劍身在夜色下泛著清冷的寒光。他要拼命,用這條殘命,為楚云他們爭取一線生機。
“師兄不可!”天權子嘶吼,但被玉衡子一劍掃開,“帶他們走!去找道盟援軍!快!”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話音未落,混沌地脈之靈已到近前,它張開那張由無數人臉拼成的巨口,噴出一股粘稠的、暗紅色的濁流。濁流如瀑布,帶著刺鼻的腥臭和恐怖的腐蝕力,所過之處,空間都在扭曲、融化。
玉衡子不退反進,長劍高舉,清冷的劍光沖天而起,化作一道百丈長的青色劍虹,斬向濁流。
“斬妖——!!!”
劍虹與濁流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劍虹撕開濁流,斬在混沌地脈之靈身上,斬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色的污血噴涌。但濁流也突破了劍虹的封鎖,狠狠撞在玉衡子身上。
玉衡子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又噴出一口血,血中混著內臟的碎片。他掙扎著想站起,但胸口的傷口徹底崩裂,暗紅余燼瘋狂侵蝕,他已站不起來了。
“師兄——!!!”天權子目眥欲裂,就要沖回去,但被搖光子死死拉住。
“走!別讓師兄白死!”搖光子嘶吼,眼中含淚,但手上力道極大,硬拉著天權子,繼續向前逃。
楚云回頭,看著倒在地上的玉衡子,看著那個在荒山血祭中一劍斬碎祭壇、救他們于危難的道盟長老,此刻渾身是血,氣息奄奄,還在用最后的力氣,拖住混沌地脈之靈,為他們爭取逃命的時間。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玉衡子前輩……”楚云嘶聲,想沖回去,但被阿木死死拉住。
“別犯傻!你回去也是送死!”阿木獨眼血紅,斷臂處的血已染紅半邊身子,但他死死拽著楚云,嘶聲吼道,“走!活下去!給前輩報仇!”
楚云咬牙,牙齦咬出血,但他知道阿木說得對。他現在回去,不但救不了玉衡子,還會把自己搭進去,讓林薇、阿木、玉衡子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他必須活下去,活著離開這里,活著找到道盟援軍,活著……為玉衡子報仇。
“走!”楚云嘶吼,轉身,背著林薇,攙扶著阿木,用盡最后力氣,向前狂奔。身后,玉衡子的怒吼,和混沌地脈之靈的咆哮,越來越遠,漸漸被風聲淹沒。
但沒跑出多遠,前方,又出事了。
林薇的氣息,突然急速衰弱。她手腕上的銀白紋路,已徹底裂開,幽藍的光芒像破碎的琉璃,從裂縫中迸射而出,越來越暗,越來越弱。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死灰,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林薇姐!林薇姐!”楚云嘶吼,將林薇放下,瘋狂催動新生之力,涌入她體內。但沒用,林薇的曦光本源已徹底枯竭,血脈詛咒的反噬,加上硬抗混沌地脈之靈那一腳的重創,已將她推到死亡邊緣。新生之力能吊住她最后一口氣,但救不活她,救不了她那正在迅速崩碎的神魂。
“曦光……耗盡了……”林薇艱難地睜開眼,看著楚云,眼中是溫柔,是不舍,是深深的疲憊,“對……對不起……楚云……姐姐……不能再……陪你了……”
“不!不會的!林薇姐你撐住!撐住!”楚云嘶吼,左眼天青,右眼純白,雙瞳深處金芒炸開,丹田內那枚布滿裂痕的金丹瘋狂旋轉,新生之力不要命般涌出,涌入林薇體內。但林薇的身體,像漏氣的皮囊,涌入多少新生之力,就漏掉多少。她的生機,在飛速流逝。
“阿木……前輩……”林薇轉頭,看向阿木,眼中帶著淚,也帶著笑,“替……替我……照顧……楚云……”
阿木獨眼滾出兩行血淚,他想說什么,但喉嚨被堵住,發不出聲,只是重重點頭,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握住林薇冰涼的手。
“楚云……”林薇最后看向楚云,眼中光芒漸漸渙散,聲音越來越低,“活下去……帶著……姐姐那份……一起……活……”
聲音戛然而止,林薇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手腕上,銀白紋路中的幽藍光芒,也徹底消散,只留下裂開的、焦黑的紋路,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林薇姐——!!!”
楚云嘶吼,聲音凄厲,像受傷的野獸。他抱著林薇漸漸冰冷的身體,眼淚滾落,混著血,滴在林薇蒼白的臉上。但林薇再也不會醒來了,再也不會溫柔地摸他的頭,再也不會用曦光之力,為他療傷,為他凈化混沌污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