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明可以和我在北京住!”
宋郁仍然無法理解燕棠的舉動,他拉著燕棠走到窗邊,讓她透過窗戶去看這個小城市。
窄小的街道,陳舊的建筑,密集的藍色格子窗嵌在發黃的白磚鋪就的大樓上,這里的時空仿佛停留在了千禧年,這里的人也停留在了過去。
“你寧愿留在這里,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生活,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就這么將燕棠壓在窗邊,聲音切厲,仿佛如果她拿不出讓他滿意的答案,他就不會放過她。
一股無名怒火涌上燕棠心頭。
“kirill!”她猛地轉過身,用從未有過的強硬態度,對他大聲道:“你未經他人苦!”
宋郁動作一頓,愕然看著她。
“你未經他人苦,所以你不能用你優越的人生和優越的觀念,去斷定別人做了愚蠢的選擇?!?
燕棠直直看著他,聲音微微顫抖。
這番話,是她最不想對宋郁說的話。
但這頓她本來想逃避的爭吵,還是無可奈何地發生了。
燕棠以為宋郁會更加生氣。
她猜測他還可能會說一些諸如“你真是不識趣”“什么都給你買了還說苦”之類的話,然后收拾行李回北京。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不動,眼睛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心里大概是氣得不行,剛剛強忍著撒了一點兒出來,現在正是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樣子。
“可我覺得你就是最好的?!?
他忽然換了個語調,委委屈屈地說。
要不怎么說以柔克剛呢,燕棠的心立刻軟了。
她走上前去擁抱他。宋郁像以前那樣將她抱在懷里,在床邊坐下,將臉埋進她頸窩里。
他的長睫毛掃著她頸側的皮膚,輕微的瘙癢過后是一陣濕濕涼涼的觸感,淚水順著她的肩側一路往下淌著。
她又放輕了聲音:“我們之前都說好了,這三個月不過是試著接觸。。。。。。kirill,你真的很好,我只是沒有找到要留下的理由?!?
默了半晌,宋郁當做沒聽見,又用那種小貓呼嚕般地語調說:“能不能不吵架了?我很傷心?!?
“這不是玩笑話。你該回北京了,真的?!?
“你說什么?我沒聽清?!?
“你該回北京了。”她無奈重復。
“再說一遍?!?
“你該回北京了。”
宋郁忽然抬頭,眉眼一彎,忽然露出一個笑來,余下一兩滴淚珠在他眼里,像鉆石一樣閃爍著。
他語氣輕快地哄她:“老師這么聽話,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凝重的氛圍瞬間被打破,燕棠失笑道:“你不要耍賴?!?
他還在誘惑她:“我給你發工資,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跟我去世界各地玩兒。。。。。?!?
“那你給我發一輩子的工資嗎?”
“當然可以啊。”他想也不想就說。
她笑了:“我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么,你怎么可以那么肯定?”
“因為我很喜歡你?!彼斡粽f。
“對我來說,那不是一個充分的理由?!?
“為什么?”
在宋郁問出這個問題后,燕棠不再說話了,空氣再次陷入安靜。
窗外天色變化,太陽從高處落下,云層重疊,夕陽余暉像是褪色的老照片。
“我知道你已經看過郵件內容了。kirill,有很多事情,明白的人不用問,不明白的人,解釋了千百遍也是說不清楚的。這個城市沒那么好,可我目前拼盡全力,最好的選擇卻只能是重新回到這里?!?
縱使宋郁足夠聰明,可他的人生經驗還不夠多。
所以他的確無法分辨,燕棠這一番話里,究竟包含著怎樣百轉千回的思量。
人總會被自己所曾遭受的挫折和苦痛影響思維,左右選擇。
燕棠是如此,宋郁也是一樣。
他在此刻意識到,燕棠的決心是不會被撒嬌賣萌這類手段打動,于是索性收起了那副可愛又可憐的樣子。
“可是我討厭分別?!?
宋郁凝視著她,伸手扣住她的臉頰輕柔地撫摸著,被淚水沾濕的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打下一片陰沉沉的影子。
宋郁凝視著她,伸手扣住她的臉頰輕柔地撫摸著,被淚水沾濕的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打下一片陰沉沉的影子。
“老師,我很想一直當你眼中可愛的kirill啊。但如果你堅持要跟我分開,我是真的會生氣的。”
少年人聲音清朗,明明依舊是溫聲細語地說話,卻平白多了幾分怪異的強勢。
燕棠搭乘公車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父母已經做好了菜,兩個人都坐在桌邊,一臉嚴肅地看著她,“你過來坐下。”
燕棠慢條斯理地換下鞋子,走到餐桌邊坐下,頂著爸媽審視的目光拿起筷子,“我餓了,先吃一口。”
“中午沒吃吧?”
“嗯?!?
“小姚說你跟別人。。。。。。。”媽媽說話吞吞吐吐,“這是真的?是誰???你不會被別人騙了吧?小姚說那個男孩子是個外國人,不會是來找你的那個學生吧?”
燕棠無動于衷地連啃三大塊排骨,面無表情地說:“你們覺得呢?他說什么你就信什么?那個姓姚的上來就說他因為前女友不容易懷孕就甩了她?!?
還不等爸媽反應過來,她又說:“以后不要安排相親了,都什么亂七八糟的人。”
“???”
“也不要提生小孩的事情。”
“你。。。。。?!?
“生生生,自己都沒活明白,生什么生?!毖嗵穆耦^扒了一大口飯。
父母面面相覷。
女兒在家鮮少生氣,連青春叛逆期都仿佛不存在,所以每次她一生氣,做父母的反倒不敢多說話了。
最后是媽媽開口了:“哎呀,都怪我,我看那孩子機靈,做考公培訓賺了不少錢,還以為能幫到你呢。。。。。。”
她又跟老燕說:“我今天看見棠棠那個補習學生了,那小孩兒長得好,但年紀看上去太小,這肯定是不可能的事。那個小姚編排他和棠棠,這是存了什么心哦。以后不要跟他們家來往了。”
夜里,燕棠坐在書桌邊上網看考公經驗貼。
房間陷入一片寂靜,她揉了揉眼睛,向后一仰,卸力般靠在椅背。
今天遇到了太多事情,先是懟了相親對象,然后又和宋郁在酒店掰扯了一下午——完全是白講,那小子賴在那里不走,還說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話,花式鬧脾氣。
他得知她爸媽催著回家了,還想跟著一起過來,她咬死不同意,才滿臉失望地放她離開,還不忘要求她不許再和別人相親。
燕棠嘆了口氣,忽然忍不住想,自己相親為什么總是遇上這樣奇怪的人?
臥室門開了,媽媽端了杯蜂蜜水過來,主動放軟了態度:“棠棠啊,爸爸媽媽也是著急嘛,你別生氣了啊,女孩子生氣不好。你也體諒一下,我和你爸爸在這里活了一輩子,大家都是這么過的?!?
燕棠接過蜂蜜水,怔怔看著媽媽把門關上。
門鎖咔嚓一聲響起,那聲音如同一道提示,讓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也許她自以為的倒霉,并非是真的倒霉。
陳腐的觀念、熟人社會、落后的經濟,如γ名:。同一條條線將這座城市網羅成一方獨立的世界。
而所謂的階層、所謂的壁壘,也正是由經濟實力、教育水平、思想觀念這一層層實質性的東西構筑起來的,全方位的差異。
楊一舟、江聿行、姚正浩。。。。。。。他們此刻都變成了一張張模糊的面孔,如游魂般徘徊在家鄉這個圍城之中。
而只要生活在這圍城內,她就永遠無法躲開這些鬼影。
燕棠忽然想起了江聿行在電話中說過的那句帶有個人情緒的忠告。
她不得不承認其中有一點道理,因為當她超越這個壁壘,往上看了一眼后再次回到這片土地時——她感到水土不服了。
這一晚,迷茫再次涌上燕棠的心頭。
她隱隱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心中發芽,導致她根本看不進那些長篇大論的考公經驗貼。
不過這亂七八糟的想法并沒有持續到第二天早上。
當她在十點多從床上爬起來,頭發亂糟糟地打開臥室的門時,就看見宋郁坐在她家那張陳舊的皮沙發上。
他今天換了身衣服,白t長褲白球鞋,簡單干凈,一副青春無敵的樣子。
她媽媽剛從菜市回來,從塑料袋里拿出杯從路邊早餐攤買來的甜豆腐腦遞給宋郁,“還沒吃早餐吧?嘗嘗!”
燕棠看著那杯一塊錢一杯的豆腐腦,正想對她媽說他不吃這玩意兒。
可宋郁先一步接過杯子,對她媽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謝謝阿姨~”
貪圖美色之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比如這一刻,燕棠盯著宋郁那張漂亮的臉蛋,終于意識到什么叫做請神容易送神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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