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吹來,把她烏黑的頭發吹得在空中飛揚,也把不遠處那叫著她名字的聲音吹到了她的耳邊。
燕棠回頭。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長長的坡道上。
他穿著黑色的風衣,淺棕色的頭發被風吹起,露出斯拉夫血統特有的白皙面龐。
舒展的眉眼,高挺秀致的鼻梁,稚嫩的痕跡已褪去了大半。
宋郁沖她露出一個笑。
“沒看到消息嗎?我說要過來接你。”
車抵達餐廳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九月是帝王蟹的捕撈季節,餐廳里的蟹大只又鮮美,做法也多得很,蟹肉湯、蟹肉面、整盤蟹腿一起擺上桌,相當壯觀。
“還有什么想點的菜嗎?”對面的男人問她。
燕棠抬眼看向他,笑著搖搖頭,“可以了。”
她心里默默想:宋郁變化真大。
不過是兩年而已,他現在看上去舉止得體,說話穩重,和當年那個偶爾喜歡使壞逗人玩兒的男孩兒很不一樣,有那么一兩個瞬間和他哥像極了。
“現在中國應該已經開學了吧?你不用上課嗎?”燕棠問。
“前三周還在退換課階段,沒有考勤,之后又是國慶假期,所以我暫時不著急回去,可以專心在這里做康復訓練。”
和宋璟不一樣的是,宋郁現在仍然很愛笑,不過這笑多數時候是溫和淺淡的。
如果聊到有趣的地方,他會笑得更開心一點兒,眉眼間生出一股動人的風流,比少年時候還要迷人。
“我后來才聽說你簽約的機構是我家的文化基金會。”他說。
當年宋郁提及家世的時候,說得都很模糊,燕棠只知道他家涉及文化產業。之后她跟他提起要去莫斯科接受培訓,宋郁連細節都沒多問就一股腦激烈反對,后來他直接被宋璟帶走,三個人沒多說幾句話。
“嗯,很巧。”燕棠溫聲說,“你哥哥上次見到我,看上去也是很意外的樣子。不過這個行業很小,碰上也是正常的。”
“不過我倒是沒聽哥哥提過你,你們這兩年經常打交道?”
“不會。”她笑了,“我和你們簽的是合作合同,嚴格來說你們是我的甲方,你哥又是管理層,沒有碰面的機會。上次遇見他純屬是意外罷了。”
兩人在餐桌上聊的都是工作近況,宋郁聽說她想單獨做項目有些驚訝。
“做翻譯不好嗎?你現在應該在業內有些名氣了吧?等畢業了工作地點都很自由,報酬可觀,基金會也會持續提供資源。。。。。。”
燕棠點點頭,又含蓄地說:“還是有局限性的。”
如果想要有更穩定的職業生涯,自然最好是進入基金會內部任職或者加入某家出版社,成熟的平臺里現有資源更豐富。
不過她這兩年沒有白費,除了學習和做翻譯之外,一直在讀書和逛書店,積累越多,思變求進的方向也越來越清晰。
筆譯這份工作做到頭,其實仍然算是付出勞動換取報酬,雖然因為有知識和技術加成,到手的錢還算可觀,但長期來看不算特別穩定,選擇翻譯作品時也必須遵循基金會定下的出版計劃,說到底還是拿錢干活。
如果她能直接和出版社合作推圖書出版品牌,憑借對翻譯質量的把控能力和足夠好的文學品位,只要能在國內打出一條路,那事業就會再往上翻一層。
一頓飯結束,餐盤撤下,侍應生端上銀色茶具和點心,給兩位客人倒上紅茶。
茶水滾燙,冒出裊裊白煙,宋郁透過這層若有似無的水汽注視著對面的女人,聽她有條不紊地說著對行業未來的判斷。
他聽別人講話的時候,還像以前那樣專注又認真,長長的睫毛半垂下,漂亮的眼睛凝視著她。
燕棠說著說著,忽然對上宋郁的視線,恍惚了一秒。
舊日重現和往日不再的感覺矛盾地重疊在一起,讓她心口微微滯澀。
——在莫斯科生活的大多數時間,燕棠都沉浸在向前奮斗的生活里。
一個女人沒有感情的負擔,鉚足了勁地抓住機會成長,是一種天高任鳥飛的自由。但自由也有相應的代價,那就是偶爾的孤獨。
而每當這個時候,燕棠會想起記憶里那個可愛又愛撒嬌的男孩子。
不過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凡事都有代價,既要又要,瞻前顧后只會走向自我折磨,她很滿足于現在這種自在的生活。
燕棠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不說我了,你怎么樣?傷勢會影響你打比賽嗎?”
“會。”宋郁平靜地笑了笑,“雖然現在還沒有在賽場上敗過,但團隊總擔心我下一場出事。”
聽他這么說,燕棠臉上浮現擔憂,“你確實應該休息一段時間,之前的比賽排期一直都太密集了,”
宋郁微微一怔,問:“你一直在看我的比賽嗎?”
“。。。。。。有空的時候會看一下ufc的比賽打發時間。”
“。。。。。。有空的時候會看一下ufc的比賽打發時間。”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隨意跟她聊起最近幾個風頭正盛的ufc選手。燕棠還真的都知道他說的是哪些人,坦:“我不是很喜歡那個美國選手奧斯汀的打法。。。。。。從外行人看太血腥了。”
宋郁笑了笑。
“很多人也認為我的打法太血腥,看來你也不太喜歡我的風格。”
燕棠卻搖搖頭,“不是這樣。每次看見你比賽,總覺得讓人很擔心。你以前——尤其是十八歲那時候的戰術太激進了,又聽不進教練的話。。。。。。。”
說到這里,她話音猛地一頓,抬眼見對上了宋郁深深的目光。
他在ufc的第一場勝利,就是在她的注視下完成的。
也是在那個夜晚,他們悄悄地從名流齊聚,熱鬧非凡的慶功派對上溜走,穿過拉斯維加斯繁華絢麗的街道,牽著手回到奢華的酒店中。
在酒店房間里,他們緊抱在一起,瘋狂接吻,脫下對方衣服,撫摸對方的身體,擁有了彼此的第一次。
燕棠迅速垂下眼,再次把茶杯拿起,舉到唇邊時才發現茶水已空。
她剛把杯子放下,宋郁就拿起茶壺為她倒茶,晶瑩清澈的茶水注入杯中,倒映出燕棠秀麗的面容。
“老師。”他忽然這么叫她。
聽到這個稱呼,燕棠睫毛微顫,心臟幾乎要在這一秒停跳。
兩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紅繩系著銀色金屬制的燈管,懸在木質方形桌面上,燈光攏著四周,讓這僻靜的位置獨成一方天地。
茶水倒完,茶壺重新被放下,與桌面輕輕相碰,發出細微的響聲。
宋郁緩緩開口,聲音十分認真:“我這次來見你,是想跟你道歉的。”
“。。。。。。。道歉?”燕棠有些發懵,遲緩地問。
“是的。”
宋郁看著她,長睫上有光影浮動,目光里滿是真誠。
“我最后叫你一次老師,可以嗎?真的很抱歉,以前我年紀小,不能體諒你作為女孩子的心情,按自己的意愿逼你和我在一起。
“明明是我的老師,卻被迫和我做那樣的事情,后來你希望分開,一定是心里感到很不安吧?”
聲音清朗而溫柔,充滿了歉意。
“我卻不懂事,又去你的家里纏著你,沖動之下還把你關在酒店里面,做了很多讓你哭泣的事情。雖然你當時。。。。。。但心里還是很害怕的吧?所以你才會聯系我哥把我帶走。”
燕棠愣愣地聽著,遲遲說不出話來。
往日記憶隨著他緩緩道來的聲音,就這么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腦海中。
那幾天里,酒店房間的窗簾不分晝夜地關著,空調偏冷,驅散了南市特有的潮氣。
昏暗的房間里,伴隨著少年人聲聲質問的,是他失落的淚水和強勢的動作。
還有他施加在她身上的,過于激烈、無休無止的快感。
燕棠慢慢消化著宋郁的話。
她覺得好像是這么回事,但總覺的哪里有點兒奇怪,心里琢磨了半天。可還沒等她琢磨出味兒來,宋郁又開口了。
“我現在受了傷,才知道處于低谷的人對機會有多么渴望,現在想起來,我那時候在你眼里一定可笑又任性。這兩年一直想找機會跟你把話說清楚,但不知道你是不是有意避開我。。。。。。。”
這還真的不是。
可燕棠沒有插嘴的機會。
“但無論如何,我很感謝你幫過我。”
宋郁深深注視著她。
“你是一個善良又優秀的人,我們家能和你這樣優秀的翻譯合作也很幸運。如果可以,你愿意不計較以前的事情,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和我當普通朋友嗎?”
有人在這時推開了餐廳的門,一陣冷風漏入,把懸在半空中的小燈吹得左右搖晃。
那光線落在宋郁的臉上,俊秀的眉眼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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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線會寫得比較長,甜熊這小子主意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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