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她腦子里只有這一個念頭。
剛才燕棠為了辨認這是不是同名的陌生人,不僅點開這封郵件劃到最底部去看了江聿行的職位,還切了領英的小號去看他就職的公司名,這才對上了信息。
江聿行的領英頭像就跟典型的金融精英一樣,深灰色背景,西裝領帶,眉目清俊。主頁背景是北京國貿晚上八點的斑斕夜景,簡介寥寥幾句話彰顯非凡的履歷。
人都有八卦的天性,燕棠純粹是出于好奇才點開他的頭像瞅了兩眼。
她猜測宋郁應該把整個操作流程都看完了,因為他現在已經變得面無表情。
燕棠冷靜下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說:“kirill,你先聽我解釋。”
這句話說出口,反而有欲蓋彌彰的意思,她立刻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宋郁眼皮一耷,目光從她的手機屏幕上收回來。
“我現在要去康復師那里,aлыwka。”
聽到這個稱呼,燕棠瞬間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他往康復室方向走去。
aлыwka,小寶貝。
這是宋郁第一次叫她小寶貝。
這么甜蜜的字眼,偏生被他念出了氣惱的意思。
理療室光線明亮,暖洋洋的光線從窗外落進來,樓下一片花圃生長著紅色和粉色的花朵,綠葉點綴其間,遙遙看去美得像油畫。
宋郁走到床邊坐下,瞥見窗外美景,反倒覺得心煩。
康復師是位三十歲左右的大漢,開玩笑般問他要不要咬毛巾,他脫下上衣,結實的胸肌和腹肌因為高強度訓練而緊繃著。
“不用。”他說。
人的某些記憶總是和特定字眼聯系在一起。
比如“江聿行”這三個字就貫穿了宋郁十八歲那年對燕棠追逐的整個過程。
哪怕他曾經耀武揚威般當著江聿行的面將燕棠攬在懷里,但當宋郁第一次造訪燕棠在南市的房間,看見那張寫滿了江聿行的名字,一筆一劃之間藏滿了少女心事的紙時,他還是窺見了一些令他耿耿于懷的事實。
比如那個人是如何在他沒能參與的過去,占據了燕棠很長一段時間的心靈。
筋膜刀是銀色的,弧度微彎,從某幾個角度看上去,的確像匕首一樣泛著森寒的光。
運動后的肌肉松解對于運動員而一直算是一項酷刑,宋郁從來不會叫得很痛苦,但忍耐會讓他更具象地體驗到疼痛是如何漫過每一寸肌肉的。
筋膜刀抵在左胸口,順著肌束往下,胸肌的酸痛好像一路滲入肌層覆蓋之下的心臟。
宋郁轉過頭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燕棠是不是和江聿行早有聯系,剛才很想問,但想問的問題太多,一時間堵在喉嚨說不出來。
至于燕棠為什么把江聿行的信息看那么仔細,還專門去搜他的情況,宋郁不想仔細思索。
今天本是個好天氣,夕陽也美。
但現在他覺得一點兒也不美了。
燕棠推開理療室的門時,陽光一轉,恰好落在宋郁身上,把他那雙瞳孔照得像寶石一樣清澈。
康復師正拿著一根很長的金屬筋膜刀在他的腹肌上刮來刮去。
他的眉頭因為疼痛而皺起。
注意到她進來了,目光朝她瞥過來,盯著她看。
燕棠安靜坐在墻邊的凳子上,等康復師給宋郁做完了松解,她跟康復師說:“讓他在這里休息一下吧。”
康復師聽懂她的意思,笑著說沒問題,收拾東西先離開了房間。
等門外的腳步聲遠離了,燕棠關上門,順便上鎖,拉上窗簾。
米色的簾布遮只能擋住窗外路人的視線,日光蒙蒙地滲進房間里,白瓷磚灰墻壁。宋郁坐在治療床邊,還沒穿上衣服,目光看著她,一動不動。
燕棠暗自琢磨他在想什么,走到他面前摟住他脖頸,下一秒,宋郁還像以前那樣攬住她的腰。
——宋郁最大的優點就在這里,他從來不搞冷戰這種事情,有話就說。
但如果他不說的時候,比如現在,就說明他心里真的很不好受了。
“完全是巧合。”
燕棠認真地跟他解釋了這件事的前因后果。
“我剛才也很震驚,以為是我看錯了,所以才去搜他任職的公司。看見他照片的時候心想,這人越長越不行,根本比不上你。。。。。。。”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有些好話雖然故意成分很明顯,奈何聽得人耳順心甜。
宋郁終于笑了一下。
宋郁終于笑了一下。
這笑讓燕棠小小松了口氣。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肌,軟軟的。
又一路往下摸他的八塊腹肌,肌肉起伏,凸起的青色血管從小腹往褲頭延伸。
還捏了捏他的大臂肌肉,一路往下到小臂,然后牽起他的手。
“剛才疼不疼?”她小聲問。
宋郁輕輕應了一聲,還是沒有更多話。
“那我安慰你好不好。”
燕棠照著他喜歡的步驟做,從額頭一路往下親。她心里一邊罵江聿行晦氣,一邊想如果不能把宋郁哄好,不如把他親死在這里算了。
宋郁也很配合,她輕輕舔了下他的唇瓣,他就張開嘴。
不過在這個過程里,他一直表現出相當被動的態度,就連舌吻都是碰一下動一下。
燕棠覺得有點兒棘手,苦苦回憶之前鬧小別扭是怎么解決的。
她想,宋郁喜歡她主動一點兒,但要主動到什么程度才能讓他高興起來?
這一走神,讓她無意識地往他身上貼得緊了一點兒,身上裙子絲滑的面料蹭著他胸口。
宋郁終于把她推開,有些無奈地說:“再親就要硬了。”
“那你還在生氣嗎?這真的是誤會。。。。。。。。”
燕棠真的很希望把這件事立刻解決,這在她眼里就是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情,完全不值得宋郁這么在意。
“我不會真的生你的氣。”
他站起身,穿上t恤。
今天兩個人本來約好要一起在莫斯科散步的。
俱樂部離住處很近,開車五分鐘,如果走路則是十五至二十分鐘。
夏天的莫斯科既有類似北京那樣開闊的質感,又帶有歐洲城市的古典氣息。馬涅什廣場的四馬噴泉和亞歷山大花園的花叢會讓人恍然有到了南法的錯覺。
燕棠無心欣賞景色,一直在偷看身邊的男人。
他默不作聲地牽著她的手走在花園的綠蔭下,等快要逛完的時候才忽然開口。
“你知道當年我哥帶我離開南市的時候,跟我說了什么嗎?”
燕棠一怔,隨即感到惴惴不安。
他怎么這個時候提?
“我哥說了很多,但其中有一句是——感情講究‘緣分’,如果兩個人想不到一處,走不上一條路,就不能勉強。就算勉強撐下去,也會被消耗掉。”
說這話時,宋郁側過臉看著她。
俄語里沒有和“緣分”完全對應的詞,燕棠也沒有教過他。
于是宋郁在那之后花了很大的功夫去,理解他哥話中究竟有幾層意思。
他和燕棠對視片刻,又轉過頭去,看向遠處的落日余暉。
隨后很困惑、很不滿地說:“我不明白,為什么我費盡心思才能和你維持聯系,但他就那么輕松地在工作上碰見你了。”
“這哪算得上什么‘緣分’?”
燕棠試圖告訴宋郁這些都是小事,完全是偶然,可他似乎并沒有被說服。
盡管如此,宋郁也并不和她爭辯,只是心里裝著這件事,牽著她往回走。
夕陽消失在城際線處,天空變成一片灰粉色,cbd處深藍色調的摩天大樓與長街另一端的尖頂白色古典建筑遙相對立。
時間讓宋郁理解了更復雜的東西,使他在某些時候變得有些沉默。
但即便是在沉默的時候,他仍然緊握著燕棠的手。
這讓燕棠感到心軟。
相處了這么久,她已經可以給宋郁的脾氣分級。
大多數時候都是些小脾氣,但在極少數的情況下,如果他真的生氣了,那會很麻煩——比如那次在西伯利亞,當他聽見她和宋璟之間的流蜚語的時候。
那一次受限于環境,沒有套可以用,宋郁光是用手就把她弄得要脫水。
這晚,燕棠洗過澡后換上了一身宋郁的短袖,很大,可以當裙子穿。她上次就發現宋郁似乎很喜歡她穿上他的衣服。
她推開浴室的門,宋郁正躺在床上看手機。
今天他先洗澡,柔軟濃密的發絲垂在額前,大概是心情有些低落,唇瓣無意識抿著,顯得可憐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