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棠摸黑打開床頭燈,從床上坐起來,抹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墻側的窗簾未拉上,外頭的綠樹被莫斯科九月的晚風吹得搖搖晃晃,裹挾著路燈的光影一起落在房間的木地板上
她盯著地面有些發愣,手機舉在耳邊,對方還在繼續說著。
久違的聲音里清朗依舊,語速舒緩,多了幾分沉穩。
“抱歉,我在接受理療,小譚拿著我的手機。他只說你發了消息過來,是有什么事嗎?”
燕棠終于稍微緩過神來,“沒什么,今天碰見你哥哥,聽他說你受傷了,所以我給你發了消息。”
“謝謝你的關心?!彼麥芈曊f。
“你現在好一點兒了嗎?”
“不太好?!?
燕棠腦子里搜索了一遍慰問的話,緩緩開口:“那你要好好休息?!?
“嗯。”
這話說完,電話兩頭都安靜下來,只聽得見對方細微清淺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那邊又問:“我現在就在莫斯科做康復,你后天有空嗎?”
燕棠從一旁的被子里摸出ipad,點開日程看了一眼。
網站:。。真是不巧,她后天要去找一位叫做塔季揚娜的作家和她的代理商談翻譯版權的事情。
塔季揚娜常年旅居世界各地,實在太難約了,是她追了三四個月才逮著人回俄羅斯探親時定下的日程。
她盯著自己的日程沒吱聲,隨后聽宋郁平靜地問:“又不方便嗎?”
見面這件事真有些尷尬,其實這兩年里,宋郁每半年都會回一次莫斯科看望外祖父母,抵達的時候也會問她有沒有空,要不要見個面吃個飯。
他發來消息的語氣明顯看得出只是敘舊的意思,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公不作美,他每次來,燕棠恰好就有事,要么是和朋友約好了去別的地方旅游,要么是碰上學期考試或者是翻譯交稿截止。
不巧的次數多了,就有點兒像她故意躲著他似的。
燕棠不得不誠實地說:“我那天要飛去摩爾曼斯克談事。”
那邊安靜了幾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以為對方要掛電話了,卻沒想下一秒又聽他輕巧地說:“抱歉,剛才在看日程。正巧我和朋友們也準備去那里玩。既然都在一個地方,我請你吃個飯吧,你具體哪天有空?”
燕棠覺得這實在是很巧。
她眉頭皺起,轉念又想摩爾曼斯克的九月正好是看極光的好時候,許多人都選擇這個時候過去旅游,似乎也不奇怪。
于是這頓飯就這么定了下來。
燕棠本科時在莫斯科交換,最遠只去過一次圣彼得堡,其余時間全部在圖書館埋首苦學俄語。
那時她沒見過太多東西,對更遠的地方有種天然的恐懼感,但這玩意兒純粹就是一個祛魅的過程。她在大四那年跟著宋郁飛來飛去,發現出遠門也不過如此。
這兩年居住在莫斯科,燕棠開始獨自去許多地方游玩,去年剛去過一趟摩爾曼斯克,算是熟門熟路。
摩爾曼斯克在俄羅斯的西北角落,位于北極圈內,往西是芬蘭,往北就是北冰洋,北大西洋暖流淌過海岸,讓這里成為世界知名的不凍港。
這里是個旅游的好地方,但因公出差來這里就完全是另一種心情。
九月雖然不下雪,但是雨多風大,燕棠坐的是小型客機,抵達這天恰好碰上降雨,臨近降落時顛簸了好一陣,一出機場立刻冷到想大叫。
塔季揚娜住在市區,兩人約在她家見面,燕棠定了離得最近的一家商務酒店,這晚就近找餐廳吃了頓飯,捧著杯熱茶在酒店房間里開始寫立項策劃書。
前期找章敘慈和瑪莎這兩位大編輯聊,只是碰了下可行性,在基金會系統里完成了立項登記,意味著各部門可以配合她進行一些初期工作。但項目真正開始,還得等策劃書在基金會的項目管理組審核通過。
基金會這些年相當于在中俄文化市場當中間人,一邊對接譯者和作者,另一邊整合出版社資源,內部對接效率很高,是個很不錯的平臺,但相應的是要求也非常高,如果看不到銷路,點子說得再好聽也沒用。
燕棠列了幾位要預先談合作意向的作家,為首的就是塔季揚娜。
她之前那本譯作《苦月亮》就是塔季揚娜寫的,在國內銷量很好,也給燕棠帶來一筆可觀的收益。如果她這次項目里包含的作家有國內的銷售作品先例,策劃書過會概率會高很多。
第二天下午,燕棠帶著自己的譯作、精心準備的小禮物和最新版本的策劃書敲開了塔季揚娜的家門。
盡管她們已經通過郵件聯絡多次,這還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塔季揚娜有棕紅色的頭發和碧藍色的眼睛,不笑時有著斯拉夫人特有的嚴肅,一笑起來就變得很隨和。
“yana。”她和燕棠擁抱了一下,“你的樣子和我想的一模一樣。”
燕棠也笑了,“你也是,真高興能和你見面?!?
燕棠也笑了,“你也是,真高興能和你見面?!?
和作家打交道,尤其是和有個性的作家打交道,一定不能立刻談正事,那顯得太過功利。
燕棠在這上面吃過虧,和塔季揚娜坐下來后沒有著急,而是跟她漫無目的地閑談。
大概是早就通過文字神交,譯者和作者之間有一種奇怪的共鳴感,兩人迅速地熟稔起來。
從旅游見聞聊到文學作品,從俄羅斯歷史聊到美學風格,又從咖啡和茶的口味聊到睡過的男人。
“你只有過一個?”塔季揚娜端著茶杯,眉毛揚起,“中國人?俄羅斯人?”
“中俄混血?!?
燕棠把塔季揚娜的作品都讀完了,對她直白的風格毫不意外,為了和她搞好關系,倒不介意提起以前的事情。
“那你很有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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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每個品種單獨嘗一次。”塔季揚娜笑著說:“他是做什么的?不同職業的男人也很不一樣?!?
“是位格斗選手?!?
塔季揚娜忽然用一種驚訝的目光將她從頭到腳又掃了一遍,給她又倒了杯茶。
“謝謝?!?
燕棠端起茶杯剛喝了口茶,又聽見塔季揚娜說:
“我最喜歡和有個性的人打交道,比如像你這樣的,小小的身體,核彈一樣的能量。”
一口茶水入喉,還沒來得及進入肚中,反把燕棠嗆得昏天黑地。
塔季揚娜了解《苦月亮》在中國的銷售情況,對燕棠和基金會都信得過,為人相當爽快,直接給自己的代理商發了消息。
還未談及策劃書一個字,合作意向就這么順利地確定下來,剩下的流程由基金會的法務部會牽頭進行。
燕棠本來以為和塔季揚娜的溝通會至少持續兩天,畢竟作家們對自己作品的各種權屬都相當小心,還特意在摩爾曼斯克訂了兩晚的住宿,和宋郁約好的見面也定在第二天晚上。
事情提前順利結束,她心里特別高興,在晚上把后續對接事項通過郵件發送給基金會負責部門,直接給自己放個假,準備第二天在摩爾曼斯克轉一轉。
燕棠上次來摩爾曼斯克是在冬天,這座城市被風雪覆蓋時,白天是灰調,傍晚是藍調,夜里就進入沉郁的黑色。
街邊的房子常常是高飽和度的藍色和橙色,但重工業仍然是這座城市的基調,高聳的煙囪冒著滾滾濃煙,更高的灰白色建筑墻上是帶著紅星盔帽的戰士畫像。
在不凍港一旁的高地上,巨大無比的阿廖沙紀念碑,像一道高大沉默,強悍堅毅的衛士,從1974年開始佇立在這里,迎著巴倫支海上飄來的風雪,紀念著戰爭的勝利。
燕棠在下午坐車抵達綠角,順著高坡獨自走到阿廖沙紀念碑邊。
這里地勢高,一眼就能看見停泊在港灣處那艘黑白色的列寧號核動力破冰船,往更遠處眺望,能俯瞰整座城市。
摩爾曼斯克晝短夜長,下午三點多已經天色將晚,天空是粉紫色的。
她只身站在這里,周身所有事物都巨大無比,只有她的身體是小小一個,若是拉遠了看,就是這壯闊畫面中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
但燕棠卻不覺得自己渺小,她已經完全沉浸在一種歷久彌新的英雄主義之中。
一陣風吹來,把她烏黑的頭發吹得在空中飛揚,也把不遠處那叫著她名字的聲音吹到了她的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