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在寒曉東面前停下,手里端著半杯香檳,沒喝。她比照片上看起來年輕,但眼神很疲憊,眼角的細紋用粉底蓋過,還是能看出來。
“寒曉東?”她問,聲音不高,很穩。
“是我。林總好?!?
林薇微微點頭:“有空聊幾句嗎?那邊人少。”她指了指露臺方向。
寒曉東沒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手表,長按側面按鈕三秒――這是影子上車時教他的,啟動錄音。然后他說:“好?!?
露臺很大,夜風吹過來,有點冷。玻璃門隔開了里面的音樂和交談聲,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林薇靠在欄桿上,背對著夜景。
“***跟你說什么了?”她開門見山。
寒曉東沒料到這么直接。他頓了一秒:“打了個招呼。陳總介紹的?!?
“我知道陳墨介紹了。”林薇說,“我問的是,他跟你說什么了。關于徐曼曼,關于你,關于那條領帶?!?
她目光落在他領帶上,停留。
寒曉東決定說實話――至少部分實話。
“他說這領帶不錯。我說是朋友送的,剪了,縫了還能戴。”
林薇笑了,很淡,沒什么溫度。
“他就喜歡看人這樣?!彼f,“把好東西撕碎了,看人怎么拼回去。拼得好,他夸你有韌性。拼不好,他說你廢物?!?
她喝了一口香檳。
“徐曼曼是他的人,你知道嗎?”
“知道?!?
“什么時候知道的?”
“昨天。”
“陳墨告訴你的?”
“是。”
林薇點點頭。她轉過身,看著窗外的城市。
“寒曉東,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彼貜停拔叶鶜q的時候,剛跟***結婚。他在我爸公司當項目經理,我是市場部總監。我幫他拿下第一個大單,他分我三成傭金。用那筆錢,他注冊了自己的公司。”
她頓了頓。
“十年,他從一個項目經理,變成星輝資本合伙人。我從小林總,變成王太太。聽起來很勵志,對吧?”
寒曉東沒說話。
“這十年,我幫他處理過七個‘徐曼曼’。”林薇說,聲音很平,“不全是女人,也有男人。有的是用來拉關系的,有的是用來套情報的,有的是用來背黑鍋的。徐曼曼是第七個,最沒用的一個。因為她動了感情?!?
她轉頭看寒曉東。
“對你動了感情?!?
寒曉東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緊。
“你信嗎?”林薇問。
“信不信不重要?!焙畷詵|說,“都結束了?!?
“結束?”林薇又笑了,“在‘溫柔鄉’的局里,沒有結束,只有升級。你從徐曼曼的局里出來,進了陳墨的局。從***的棋盤,跳到了陳墨的棋盤。你以為你自由了?”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陳墨的公司,是怎么運作的,你知道嗎?”
“咨詢公司?!焙畷詵|說。
“咨詢。”林薇重復,語氣諷刺,“她是不是告訴你,他們做‘情感風險評估’,幫客戶識別騙局,優化關系?”
“是?!?
“那她有沒有告訴你,他們最大的客戶,就是***這樣的人?”林薇說,“有沒有告訴你,他們不僅幫人識別陷阱,也幫人設計陷阱?不僅幫人逃離操控,也教人怎么操控?”
寒曉東后背發涼。
“‘溫柔鄉科技有限公司’?!绷洲甭f,“注冊資金一千萬,法人陳墨,經營范圍是信息技術咨詢、企業管理咨詢。聽起來很正經,對吧?”
她從手包里拿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遞給寒曉東。
是一份企業股權結構圖。最上面是“溫柔鄉科技有限公司”,下面分出三個全資子公司。
“情感數據研究院”――做用戶行為分析和模型訓練。
“關系優化咨詢中心”――對外的正式業務,接企業eap和高端個人咨詢。
“深度場景實驗室”――沒寫具體業務,但股東名單里有個名字很眼熟。
寒曉東盯著那個名字:“***?”
“持股百分之二十?!绷洲闭f,“不公開,代持。這個實驗室做什么的,你知道嗎?”
寒曉東搖頭。
“做‘情感干預產品’?!绷洲闭f,“包括但不限于:話術模板庫、行為預測算法、關系推進模型,還有――人格重塑方案。簡單說,他們研究怎么用最短的時間、最低的成本,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情感依賴,并且愿意為此付出代價。”
她把紙收回去。
“徐曼曼對你用的那套,就是他們的初級產品。三個月標準課程,售價二十萬。包括背景調查、弱點分析、接觸策略、升溫話術、壓力測試方案。如果目標通過測試,進入‘培養期’,再加三十萬。如果目標失敗,像你這樣,他們會出具評估報告,分析失敗原因,優化產品。”
寒曉東覺得喉嚨發干。
“你是說……”
“我是說,你從始至終,都在他們的實驗里?!绷洲笨粗?,“你以為你是偶然被選中的?不。你是被篩選出來的。你的資料,你的背景,你的性格弱點,你的經濟狀況,全在他們的數據庫里。徐曼曼只是執行者,她按劇本走,你按他們的預測反應。直到昨晚――你脫軌了?!?
她頓了頓。
“你知道你為什么會脫軌嗎?”
寒曉東搖頭。
“因為陳墨干預了?!绷洲闭f,“你在醫院的時候,她讓獵頭聯系你,給你工作,把你從***的局里撈出來,放進她自己的局。她需要你這樣的樣本――在初級操控中覺醒,并且有反擊潛質的樣本。這是她的新研究方向:反操控者培養。”
她喝了口酒。
“她給你看的監控錄像,給你的合同,包括今晚讓你來酒會,全是為了一個目的:觀察你在知道真相后,會怎么反應。你的憤怒,你的隱忍,你面對***時的表現,都是數據。這些數據,會進入‘深度場景實驗室’,優化他們的產品?!?
寒曉東沉默了很久。風很大,吹得他西裝獵獵作響。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他問。
“因為我想讓你幫我?!绷洲闭f。
“幫你什么?”
“拿到實驗室的核心數據?!绷洲闭f,“***用那些數據控制人,包括我。我需要證據,證明他這些年做了什么。我需要那些數據,才能跟他談離婚,分家產,保住我該得的部分?!?
“你可以自己拿。”
“我拿不到?!绷洲闭f,“實驗室的安防是陳墨親自設計的,數據多重加密,物理隔離。只有她和她指定的幾個人能接觸。***也只有部分權限,看不到核心?!?
她看著寒曉東。
“但你可以。你是她新招的助理,她信任你――至少現在信任。她會帶你接觸業務,會教你看數據,會讓你參與項目。你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把數據拷貝一份給我?!?
“我憑什么相信你?”寒曉東問。
“你可以不信?!绷洲闭f,“但你可以驗證。回公司后,讓影子給你看‘涅計劃’的文檔。那是陳墨的最高機密,她不會主動給你,但如果你問,影子可能會給――如果你有合適的理由?!?
“什么理由?”
“就說你想知道,自己為什么被選中。”林薇說,“然后你會看到,你的名字在第七代實驗體名單上。前六代,三個瘋了,兩個失蹤,一個死了。你是目前存活時間最長的一個?!?
她說完,從手包里拿出一個小u盤,塞進寒曉東西裝口袋。
“這里面是***這些年的一些交易記錄,偷稅漏稅,商業賄賂。你可以拿去自保,也可以給陳墨,表忠心。隨你?!?
她退后一步。
“我不逼你現在決定。三天后,晚上八點,國貿一樓的咖啡廳。我等你答復。如果你不來,我就當你拒絕了,不會再來找你。”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
“對了,你母親在和睦家,病房號1208,主治醫生李主任。***一個小時前讓人去查了,想拿你母親威脅你。但我打了招呼,醫院說病人隱私受保護,沒讓他查?,F在他暫時動不了。但只是暫時。”
她看著寒曉東。
“在這個游戲里,沒有中立地帶。你不選邊,就會成為所有人的靶子?!?
她推開玻璃門,走回會場。
寒曉東一個人在露臺站了很久。他拿出u盤,很小,黑色,沒有任何標識。他握在手心,金屬外殼冰涼。
手表震了一下。是影子發來的消息:“林薇跟你說什么了?”
寒曉東打字:“她讓我幫她拿數據?!?
“你怎么說?”
“我沒答應。”
“聰明?;毓驹僬f。陳總要見你。”
寒曉東收起手機,走回會場。***正在不遠處和幾個人談笑,看見他,目光掃過來,帶著審視。林薇已經回到他身邊,端著酒杯,神色如常。
陳墨在吧臺邊,朝他招手。
寒曉東走過去。
“聊得怎么樣?”陳墨問。
“她讓我幫她拿實驗室的數據?!焙畷詵|直接說。
陳墨挑眉:“你倒是坦白。然后呢?”
“我沒答應。”
“為什么?”
“因為我不確定她說的是真是假?!焙畷詵|說,“也不確定你是不是在測試我?!?
陳墨笑了。她放下酒杯。
“走,回公司。路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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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已經在樓下等。還是那輛白色寶馬,影子開車。陳墨和寒曉東坐后座。
一上車,陳墨就問:“林薇還說什么了?”
寒曉東把u盤遞給她:“她給了我這個,說是***的黑料,讓我自?;蛘弑碇倚??!?
陳墨接過,看都沒看,直接遞給前排的影子。
“檢查一下??赡苡凶粉??!?
影子接過去,插進一個黑色的設備,指示燈閃爍。
“她有沒有提‘涅計劃’?”陳墨問。
“提了。”寒曉東說,“她說讓我問你,為什么選我。說我的名字在第七代實驗體名單上。前六代,三個瘋了,兩個失蹤,一個死了。”
陳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影子,回公司后,把涅計劃的文檔調出來,給他看?!?
“全部?”影子從后視鏡看她。
“第七代部分。前六代不用?!?
“明白。”
車駛入地下車庫。電梯上行,到38層。辦公區已經沒人了,燈關了大半,只有陳墨辦公室和幾個房間亮著。
“跟我來?!标惸f。
她帶寒曉東走進一間他從沒進過的房間。不大,像個小型會議室,中間是長桌,墻上掛著一整面屏幕。影子已經在里面,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
“坐。”陳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