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很大,用帆布和木板搭的,里面堆滿了彈藥箱和糧食袋。周圍有三十多個日軍把守,每隔十分鐘巡邏一圈。
“硬攻不行。”徐源泉說,“得用火攻。”
他指著風向:“現(xiàn)在是北風。咱們繞到南邊去,點火燒倉庫。火借風勢,一下就燒起來。”
眾人點頭。
九個人悄悄繞到倉庫南側(cè)。那里堆著一些空木箱,正好當引火物。
徐源泉掏出火柴,劃了一根,點燃木箱。
火苗竄起來,很快引燃了倉庫的帆布。
“走!”
九個人轉(zhuǎn)身就跑。
跑出幾十米,身后轟的一聲巨響。
彈藥庫炸了。
沖擊波把九個人掀翻在地。徐源泉爬起來,回頭一看,整個倉庫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大火球。彈藥在爆炸,糧食在燃燒,木板在飛濺。火光把方圓幾里照得亮如白晝。
“快跑!”
九個人爬起來,拼命往黑暗里跑。
身后,爆炸聲接連不斷,像過年放鞭炮一樣。整整響了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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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三路人馬在約定的集合點碰頭。
出發(fā)的時候三十七個人,回來的只有二十一個。
趙鐵柱回來了,身上被彈片削了兩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但他活著。
李老歪回來了,少了一個耳朵――被流彈打掉的。但他活著。
馬老兵沒回來。他混進指揮部的時候,被一個日軍軍官認出來了。他拉響手榴彈,和那個軍官同歸于盡。
還有那個攥著砍刀的年輕士兵,也沒回來。他跟著李老歪那一路,炸完停車場后掩護撤退,被追兵堵住了。他用那把砍刀,砍翻了三個鬼子,然后被亂槍打死。
徐源泉蹲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二十一。
三十七個,回來二十一個。
十六個弟兄,永遠留在了句容城外。
但他沒有時間悲傷。
遠處,日軍的營地已經(jīng)燒成了火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照得人睜不開眼。那里面有彈藥,有糧食,有帳篷,有馬匹,有卡車。
那里面有鬼子兩千多人,今晚注定睡不著了。
“師座,”李老歪湊過來,咧著嘴笑,“這一票,值了吧?”
徐源泉看著那片火海,點了點頭。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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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徐源泉帶著二十一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沒有往南京方向走――那邊全是日軍。他們往北走,翻山越嶺,繞道而行。
天亮的時候,他們爬上了一個山頭。
回頭望去,句容縣城還在冒煙。城外的日軍營地,也還在冒煙。
“師座,”趙鐵柱問,“咱們這是去哪兒?”
徐源泉望著南京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
“回城。唐司令還在等咱們。”
“可是鬼子把路都堵死了……”
“那就繞。”徐源泉說,“翻山,鉆林子,走夜路。三天走不到,走五天。五天走不到,走十天。只要活著,總能回去。”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這二十一個渾身是血、滿臉硝煙的人。
“都累了吧?”
沒有人說話。
“累也得走。”他說,“城里還有弟兄在打。他們需要咱們。多一個人,多一支槍,多一份力。”
他邁開步子,往山里走去。
身后,二十一個人默默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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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日,上午九點。
唐生智站在指揮室里,看著桌上的戰(zhàn)報。
句容方向來的。
日軍輜重倉庫被炸,損失彈藥三百余箱、糧食五百余袋、卡車二十余輛。臨時指揮部被毀,通訊中斷一夜。馬廄被燒,戰(zhàn)馬死傷百余匹。日軍傷亡約二百人。
后面還有一行小字:
“徐源泉部三十七人夜襲,十六人犧牲。殘部已突圍,正向南京方向轉(zhuǎn)移。”
唐生智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三十七個人,十六個人永遠回不來了。
但他們的命,換了日軍幾百條命,換了日軍一倉庫的彈藥糧食,換了日軍整整一夜的混亂和恐慌。
值嗎?
在數(shù)字上,值。
在賬本上,值。
但唐生智看著那十六個名字,看著那些陌生的、從未謀面的名字,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趙坤。”
“在。”
“給徐源泉部記功。活著的,升一級。犧牲的,撫恤加倍。名單報上來,我要親自看。”
趙坤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遠處,句容方向的煙還在飄。
那是他的將士們用命換來的煙。
“還有一天。”他輕輕說。
窗外,寒風呼嘯。
南京城的夜,即將過去。
明天,就是總攻的日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