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三點(diǎn)。

淳化前線，王耀武的指揮部里，電話鈴響了。

王耀武抓起話筒，那頭傳來第1團(tuán)團(tuán)長嘶啞的聲音：“師座，頂不住了！鬼子又上來一個聯(lián)隊，至少有三千人！我們的工事全炸平了，弟兄們只能用尸體當(dāng)掩體！”

王耀武沉默了一秒，問：“還能撐多久？”

“最多兩個小時！”

王耀武放下電話，走到地圖前。

淳化陣地，他守了整整七天。

七天前，唐生智說，守住三天。他守了七天。

七天里，日軍第9師團(tuán)先后投入了兩萬多人，發(fā)動了二十多次沖鋒。炮火把陣地翻了一遍又一遍，戰(zhàn)壕填平了再挖，挖好了再被填平。樹燒光了，草燒光了，土燒焦了，整個陣地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七天里，他的五千人，打到現(xiàn)在只剩一千二。

七天里，斃敵至少兩千。

夠了。

“參謀長?！彼_口。

參謀長走過來：“師座？”

“傳令下去，準(zhǔn)備撤退。”

參謀長愣住了。

撤退？

打了七天，死了三千多人，現(xiàn)在撤退？

“師座，咱們還能打……”

“我知道還能打。”王耀武打斷他，“但打了七天，夠了。唐司令的命令是守三天，咱們守了七天。再打下去，這一千多人全得扔在這兒。”

他指著地圖：“按照預(yù)案，分三批撤。第1團(tuán)先撤，第2團(tuán)掩護(hù)，第3團(tuán)斷后。沿途布雷，炸橋，設(shè)障，不能讓鬼子追上來。”

參謀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立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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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diǎn)，撤退開始了。

第一批，第1團(tuán)的四百多人，最先撤出陣地。

他們沒有跑，是走的。排成兩列，扛著槍，抬著傷員，沿著交通壕往后撤。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陣地，眼眶紅了，但沒有停下腳步。

第二批，第2團(tuán)的三百多人，在陣地兩側(cè)掩護(hù)。他們架起機(jī)槍，盯著遠(yuǎn)處正在集結(jié)的日軍，隨時準(zhǔn)備開火。

第三批，第3團(tuán)的兩百多人，留在最后。

他們是斷后的。

團(tuán)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姓林，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開的長疤。他站在戰(zhàn)壕里，看著前面的弟兄們一個個撤下去，一句話也沒說。

“團(tuán)長，”身邊的通信兵小聲問，“咱們什么時候撤？”

林團(tuán)長笑了笑。

“急什么？鬼子還沒上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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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diǎn)半，日軍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

陣地上的人少了，槍聲稀了，火力弱了。

“支那人要跑！”日軍指揮官揮舞著軍刀，“追！”

三千多日軍，嗷嗷叫著沖上來。

然后，他們踩上了地雷。

這是王耀武臨走前讓人埋的。一百多顆地雷，埋在陣地前的開闊地里，上面蓋著枯草和浮土，根本看不出來。

轟轟轟！

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日軍被炸飛，后面的趕緊趴下。但地雷不止埋在前面，還埋在兩側(cè)。趴下的日軍又壓響了幾顆，炸得人仰馬翻。

等日軍工兵排完雷，天已經(jīng)黑了。

林團(tuán)長帶著兩百多人，早就跑得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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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diǎn)，王耀武帶著第一批撤下來的部隊，走到了一個小村莊。

村莊早就沒人了，房子塌了一半，到處是彈孔和血跡。但還有幾間勉強(qiáng)能住人的屋子。

“今晚在這兒歇一晚?！蓖跻湔f，“明天天亮繼續(xù)走?！?

四百多人擠進(jìn)幾間破屋子里，有人靠著墻就睡著了，有人坐在地上發(fā)呆，有人掏出干糧默默地啃。

王耀武沒有睡。

他站在村子口，望著淳化方向。

那邊，火光還在燒。那是他的陣地，他守了七天的陣地，現(xiàn)在落在了鬼子手里。

“師座，”參謀長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壺，“喝口水吧?！?

王耀武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參謀長，你說，咱們這七天，值嗎？”

參謀長想了想，說：“值。斃了兩千多鬼子，拖了他們七天。唐司令那邊，應(yīng)該準(zhǔn)備好了?！?

王耀武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說話。

遠(yuǎn)處，突然響起一陣爆炸聲。

那是林團(tuán)長他們埋的雷。鬼子追上來，又踩上了。

王耀武聽著那爆炸聲，忽然笑了。

“這小子，埋了多少雷？”

參謀長也笑了。

“夠鬼子喝一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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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diǎn)，林團(tuán)長帶著兩百多人追上來了。

他們渾身是泥，滿臉硝煙，但眼睛亮得嚇人。

“師座！”林團(tuán)長跑過來，立正敬禮，“第3團(tuán)完成任務(wù)，全員撤回！”

王耀武看著他，看著這兩百多個滿臉疲憊卻站得筆直的人，忽然問：“傷亡呢？”

林團(tuán)長愣了一下，然后說：“報告師座，斷后部隊，陣亡三十七人，傷二十三人?！?

王耀武沉默了。

兩百多人斷后，面對三千多追兵，只傷亡六十人。

剩下的，全活著回來了。

“好。”他說，“好?！?

他走過去，用力拍了拍林團(tuán)長的肩膀。

“帶著弟兄們休息。明天，咱們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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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diǎn)，唐生智在指揮部里收到了王耀武的電報。

電報很短：

“淳化陣地已完成任務(wù)，部隊已撤出，正在向城垣轉(zhuǎn)移。傷亡約三千八百人，斃敵約兩千三百人。王耀武?！?

唐生智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三千八百人。

五千人的部隊，打沒了三千八百。

剩下的一千二，正在往城里撤。

他放下電報，走到地圖前，看著淳化那個點(diǎn)。

那里，曾經(jīng)是南京城南的第一道屏障?，F(xiàn)在，屏障沒了。

但他沒有悲傷。

因為他知道，這三千八百條命，換來了七天時間。

七天，夠他做好多事。

夠蘇晴再撤一批百姓。

夠趙銘再囤一批彈藥。

夠張彪再休息兩天。

夠?qū)O元良再加固一層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