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晚上八點。
南京城,下關渡口。
白天的硝煙還沒有散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江面上漆黑一片,只有遠處日軍的炮艇偶爾掃過一道探照燈,像一把白色的刀,把江面劈開又合上。
唐生智站在碼頭上,已經站了很久。身后,趙坤裹著大衣,凍得直跺腳。
遠處,一個黑影從岸邊快步走過來。近了,是宋希濂,穿著一件舊棉襖,腰間別著槍,臉上帶著一整夜沒睡的疲憊,但眼睛很亮。他在唐生智面前站定,立正敬禮。
“司令,江防陣地全部檢查完畢。三道防線到位,水雷陣六十顆布在主航道上,岸防工事二十六個暗堡、一百二十個火力點,預備隊兩個營隨時待命。”
唐生智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沿著江岸往前走。宋希濂和趙坤跟在后面。
江岸上,到處是沙袋壘成的掩體,掩體后面架著機槍。士兵們趴在戰壕里,有的睡著了,有的醒著,有的在擦槍。看見唐生智,都想站起來敬禮,被他按住了。
“歇著。”他說。
走到一處暗堡前,唐生智停下來。暗堡是用沙袋和木板搭的,頂上蓋著濕棉被,防止被鬼子的燃燒彈打著。里面架著一挺重機槍,槍口對著江面。
“這暗堡,能防住鬼子的炮嗎?”他問。
宋希濂說:“防不住。鬼子的一五五重炮,一炮就能掀翻。但咱們的暗堡多,炸了一個,還有二十五個。鬼子不知道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唐生智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炮兵陣地,他停下來。陣地上擺著四門三七戰防炮,炮口對著江面。炮手們蹲在炮位旁邊,等著命令。
“炮彈夠嗎?”
宋希濂沉默了一瞬:“夠打兩輪。兩輪之后,就沒了。”
唐生智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走到江邊,停下來。江水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嘩啦嘩啦,單調而沉悶。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江水――冰冷刺骨。
“宋師長,你說,這江水,能擋住鬼子嗎?”
宋希濂想了想:“擋不住。鬼子有船,有炮,有飛機。但能擋一陣。一陣就夠了。”
唐生智站起來,看著宋希濂眼睛里的血絲和疲憊。
“你知道我為什么今晚來這兒嗎?”
宋希濂搖搖頭。
“因為這兒,是最后的退路。”唐生智的聲音很輕,“城破了,人還在,叫守城。城破了,人沒了,叫死守。但還有第三種――城破了,人撤了,叫活著。活著的人,才能繼續打鬼子。”
他轉過身,看著宋希濂。
“你的任務,不是守江防。你的任務,是保住這條退路。城可破,路不可斷。不管發生什么事,這條江,必須通著。”
宋希濂站直身子:“司令放心,三十六師在,渡口就在。只要還有一個人,鬼子的腳就休想踏上江北一步。”
晚上九點,唐生智走進江邊的一處掩體。
掩體里坐著十幾個士兵,有的在擦槍,有的在吃東西,有的在寫信。看見他進來,都愣住了,趕緊站起來。
“坐,都坐。”唐生智擺擺手,在他們中間坐下來。
“哪個部隊的?”
一個老兵回答:“三十六師二團一營三連。”
“守了多久了?”
“從十二月一號開始,一個月了。”
唐生智點點頭。一個月。這些人,在這江邊上,守了一個月。風吹日曬,炮轟雨淋,沒有退過一步。
“想家嗎?”
老兵笑了笑:“想。但打不完鬼子,回不了家。”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插嘴:“司令,俺聽說,江北有安全區,有飯吃,有地方住。是真的嗎?”
唐生智看著他年輕的臉和眼睛里期待的光:“是真的。但你們現在不能去。你們要守在這里,守住這條江。等打完了仗,我送你們過江,送你們回家。”
年輕士兵點點頭,沒有說話。
唐生智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打。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