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上午十點。
雨花臺。
日軍的第二輪炮擊開始了。
這一次比清晨更猛。十門重炮調整了射界,炮彈不再往戰壕上落,而是往陣地縱深砸。一發炮彈落在主陣地后面,炸塌了兩個暗堡的連接通道。又一發落在預備陣地旁邊,掀翻了一個迫擊炮位。泥土、碎石、殘肢被拋向天空,又像雨一樣落下來。
孫元良蹲在指揮部里,頭頂的土簌簌往下掉。桌上的地圖被震得滑到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重新鋪好。
“師座,前沿陣地的弟兄都撤進暗堡了?!眳⒅\長貓著腰跑進來。
“傷亡呢?”
“還沒統計。但撤進去得快,應該不大?!?
孫元良點點頭,沒有說話。
這是唐生智半個月前就定下的規矩――鬼子炮擊,不許硬扛,全部進暗堡、進貓耳洞、進防炮掩體。前沿陣地只留t望哨,趴在彈坑里盯著鬼子的動靜。其他人,一個不留,全撤到第二道防線后面。
炮彈落下來的時候,戰壕里是空的。鐵絲網被炸飛了,雷區被引爆了,前沿陣地被翻了個個兒。但人還在。那些躲在暗堡里、貓耳洞里、反斜面掩體里的士兵,正抱著槍,等著炮停。
一個老兵蜷縮在貓耳洞里,聽著外面的爆炸聲。他叫劉老四,五十一軍的老兵,從淞滬打到南京,打了一年多。他身邊蹲著一個新兵,十七八歲,臉白得像紙,渾身在發抖。
“怕?”劉老四問。
新兵點點頭,又搖搖頭。
劉老四掏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芭戮蛯α?。不怕的是傻子。但怕歸怕,炮停了,該打還得打。”他頓了頓,“鬼子那炮,看著兇,其實炸不死幾個人。你躲好了,它就炸不著。等炮停了,你爬出去,端起槍,對著鬼子摟火。一槍一個,打完了,再躲回來。就這么簡單?!?
新兵聽著,抖得不那么厲害了。
轟!一發炮彈落在附近,震得貓耳洞里的土簌簌往下掉。新兵縮了一下,但沒有叫。
劉老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
上午十一時,光華門。
日軍的重炮開始往城門上砸。一發炮彈擊中城門樓子,磚石飛濺,灰塵漫天。城門樓子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木梁。又一發擊中城墻,炸出一個大豁口。碎磚滾落下來,堆了一地。
沈發藻蹲在戰壕里,舉著望遠鏡,盯著那個豁口。
“師座,城墻被炸開了?!眳⒅\長跑過來,臉色發白。
沈發藻沒有說話。他看見了。那豁口不大,兩三米寬,但足夠鬼子鉆進來。如果再來幾發,豁口就會變成缺口。缺口再擴大,坦克就能開進來。
“傳令下去,爆破組在豁口后面待命。鬼子要是從那兒進來,給我炸?!?
參謀長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沈發藻繼續盯著那個豁口。
炮擊還在繼續。一發炮彈落在豁口旁邊,又炸塌了一大片。豁口變成缺口,三米、五米、八米。
沈發藻的手心攥出了汗。
但鬼子的炮擊停了。
不是打完了,是打偏了。十發炮彈,只有兩發打中城墻,其余八發落在空地上。沒有觀測手,他們的炮就是瞎子。三天前桂永清帶人下山,把鬼子的炮兵觀測手干掉了大半。剩下的那幾個,躲在陣地后面不敢露頭。現在,鬼子只能憑記憶打。十發有八發偏。
沈發藻放下望遠鏡,長出一口氣。
“傳令下去,工兵連上城墻,搶修缺口。天黑之前,給我補上。”
中午十二點,紫金山。
廖威趴在一塊石頭后面,舉著望遠鏡,盯著山下。
日軍的重炮打了一個上午,把紫金山翻了個個兒。山坡上到處是彈坑,好幾處狙擊點被炸毀。但人還在。
炮擊開始之前,桂永清就把狙擊手撤到了反斜面。炮彈落在正面山坡上,炸得碎石橫飛,他們在背面坐著,吃干糧,喝水,擦槍。炮停了,他們翻過山脊,回到狙擊點,繼續盯著山下的鬼子。
“廖連長,東邊的狙擊點被炸了。”石頭爬過來。
“人呢?”
“跑出來了。兩個都活著,一個擦破了皮。”
“換地方。繼續盯著?!?
石頭點點頭,爬走了。
廖威繼續盯著山下。
鬼子的步兵正在集結。黑壓壓的一片,至少兩千人。他們學乖了――不排散兵線了,分成小股,利用地形掩護,逐段推進。走在前面的扛著鋼板,擋子彈的。
廖威冷笑一聲。鋼板?能擋住步槍子彈,擋不住手榴彈。
“傳令下去,”他對身邊的傳令兵說,“鬼子來了,先扔手榴彈,再打槍?!?
傳令兵點點頭,貓著腰跑了。
下午一點,日軍第三波進攻開始了。
這一次不是試探,是總攻前的預演。第6師團、第9師團、第16師團,三個方向同時壓上來。雨花臺前,五千多步兵排成散兵線,像潮水一樣漫過來。光華門前,六輛坦克開路,后面跟著三千多步兵。紫金山上,兩千多步兵分成小股,從三個方向同時往上摸。
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聽著各部隊報上來的數字。
“雨花臺方向,鬼子約五千人,已進入雷區?!?
“光華門方向,鬼子坦克六輛,步兵三千余人,正在清理雷區通道。”
“紫金山方向,鬼子約兩千人,分三路進攻。”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標注。五千、三千、兩千。加起來一萬。鬼子把家底都押上來了。
“傳令下去,”他說,“按預案打。雨花臺,放近了打。光華門,先炸坦克,再打步兵。紫金山,打軍官,打機槍手,打通信兵。沒有命令,不許暴露全部火力。”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窗外,炮聲、槍聲、爆炸聲混成一片。
一月二日的下午,南京城在顫抖。
下午兩點,雨花臺。
日軍沖進了雷區。
反坦克雷被坦克壓爆,轟轟轟!三輛坦克趴窩了。防步兵雷被踩響,轟轟轟!沖在最前面的步兵被炸得人仰馬翻。
但鬼子沒有退。他們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往前沖。
孫元良站在主陣地上,舉著望遠鏡,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
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打!”
前沿陣地上,六挺機槍同時開火。火舌掃向日軍,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應聲倒下。后面的立刻趴下,開始還擊。
但守軍的火力很稀疏,只有六挺機槍在響。日軍指揮官趴在彈坑里,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
“支那人,火力不過如此。沖鋒!”
三千多日軍躍出掩體,嗷嗷叫著往上沖。
他們不知道,山坡兩側的暗堡里,十二挺機槍正等著他們。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孫元良舉起手,猛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