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哨兵還是發現了。不是看見了,是聞見了――鬼子的橡膠艇上有股味,橡膠味混著柴油味,順風飄過來,一聞就知道。
連長沒有打。他讓哨兵裝作什么都沒發現,繼續在岸邊晃悠。然后他帶著人,悄悄摸到碼頭兩側的蘆葦叢里,等著。
鬼子越來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打!”
兩側的蘆葦叢里,十幾挺機槍同時開火。子彈交叉掃射,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把江面上的橡皮艇剪成碎片。橡膠艇被打穿,迅速癟下去。鬼子掉進水里,有的被子彈打死,有的被淹死,有的被江水沖走。后面的橡皮艇想掉頭,被上游的船堵住,進退不得。
連長從蘆葦叢里站起來,抱起一挺機槍,對著江面掃射。打完一梭子,換一梭子。打完一梭子,再換一梭子。江面上飄滿了尸體和橡皮艇的碎片,江水被染成了紅色。
打了半個小時,兩百多個鬼子,活著逃回去的不到五十個。
連長放下機槍,大口喘著氣。“傳令下去,鬼子可能還會來。繼續盯著。”
下午四點,宋希濂站在碼頭上,看著江面上漂浮的尸體,沉默了很久。
參謀長跑過來。“師座,統計出來了。三號碼頭,斃敵一百三十余人。四號碼頭,斃敵一百六十余人。加上早上擊沉的炮艇和登陸艇,今天一共斃敵至少六百人。自損,不到五十。”
宋希濂點點頭。“犧牲的弟兄,好好收殮。受傷的,趕緊送下去。”
參謀長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宋希濂繼續站在碼頭上,望著江面。霧氣正在散去,遠處的江面上,日軍的船隊已經看不見了。但他知道,他們還會來。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這座城還在,他們就會不停地來。
“師座。”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
宋希濂轉過身,看見一個年輕士兵站在他身后。那士兵渾身是泥,臉上被硝煙熏得漆黑,但眼睛很亮。
“什么事?”
年輕士兵立正敬禮。“報告師座,俺今天打死了五個鬼子!”
宋希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記你一功。”
年輕士兵咧嘴笑了,轉身跑了。宋希濂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這個士兵還在問他:“師座,鬼子會從江面上來嗎?”現在,他打死了五個。
“傳令下去,”他對參謀長說,“今晚所有人提高警惕。鬼子白天吃了虧,晚上可能會來。”
晚上八點,日軍的夜襲開始了。
這一次不是偷渡,是強攻。六艘炮艇,十幾艘登陸艇,趁著夜色,從下游沖上來。炮艇上的機關炮對著岸邊瘋狂掃射,打得碎石橫飛。登陸艇跟在后面,船上的日軍端著槍,嗷嗷叫著往岸上沖。
宋希濂趴在掩體里,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船影。“等他們靠近了再打。”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打!”
岸上的炮兵陣地同時開火。炮彈落在日軍船隊中間,炸起一道道水柱。第一艘炮艇被擊中,歪歪扭扭地往岸邊撞去。第二艘炮艇被擊中彈藥庫,轟!整艘船炸成兩截。登陸艇更慘,一發炮彈就能炸翻一艘。一艘被擊中,船上的日軍像下餃子一樣掉進江里。又一艘被擊中,船頭炸飛,船尾翹起來。
但這一次,日軍沒有退。剩下的船繼續往前沖,機關炮瘋狂掃射,打得岸上的沙袋噗噗直響。一個機槍手被擊中,倒在血泊里。另一個沖上去接替,又被擊中。
“師座,鬼子上來了!”參謀長喊。
宋希濂咬著牙。“爆破組,上!”
爆破組從掩體里沖出來,抱著炸藥包,撲向那些靠岸的登陸艇。一個爆破手沖到登陸艇旁邊,把炸藥包塞進船底。轟!登陸艇炸翻。他自己也被彈片擊中,倒在江水里。又一個爆破手沖上去,把集束手榴彈扔進登陸艇里。轟!艇上的鬼子被炸飛。
打了兩個小時,日軍終于撐不住了。六艘炮艇,被擊沉三艘,擊傷兩艘。十幾艘登陸艇,被炸翻了一大半。江面上飄滿了尸體和船只殘骸。
剩下的船掉頭就跑,連頭都不敢回。
宋希濂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遠去的船影,長出一口氣。“搶修工事,補充彈藥。明天,鬼子還會來。”
深夜十一點,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宋希濂報上來的戰報。斃敵六百余人,擊沉炮艇三艘、登陸艇八艘,自損五十余人。
他放下戰報,沉默了很久。雨花臺、光華門、紫金山,三處血戰,江防又打了一天。六百多個鬼子,沉在了長江里。五十多個弟兄,再也沒能回來。
“告訴宋希濂,打得好。讓他注意,鬼子不會善罷甘休。明天,還會來。”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江風呼嘯。遠處,下關渡口的方向,火光點點。那是宋希濂的人在搶修工事,在補充彈藥,在等著明天的戰斗。
一月五日的深夜,南京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中。血戰的第五天結束了。
明天,還會有第六天。后天,第七天。
但至少今天,渡口還在,退路還在。那些船,還在江邊等著。那些人,還能活著回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