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元良放下望遠鏡。“守。但不是在這兒守。鬼子以為咱們只能挨打,咱們就讓他們看看,誰打誰。”
他從戰壕里跳出來,站在最前面。身后,一千多個士兵跟著跳出來。子彈已經打光了,每人手里攥著兩顆手榴彈,腰里別著大刀。這是雨花臺上最后的力量,一千一百人,有老兵有新兵,有傷了還沒下去的,有本不該上前線的。一千一百人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黑壓壓的日軍,沒有人說話。
孫元良舉起大刀,吼了一聲。“殺!”
一千一百人跟著他,迎著日軍的沖鋒沖下去。不是反沖鋒,是反攻。
日軍正在集結,隊形密集,人擠著人。他們沒想到守軍會從山上沖下來――被炸了一天,被毒了一天,不該趴在戰壕里喘氣嗎?怎么還有力氣沖鋒?
手榴彈先到,上千顆手榴彈從山坡上飛下來,落在密集的人群里。轟轟轟轟轟!爆炸聲連綿不斷,火光沖天,殘肢橫飛。日軍被炸得人仰馬翻,隊形瞬間大亂。
手榴彈扔完了,大刀就到了。孫元良一刀砍翻一個鬼子,又一刀砍翻一個。他的大刀砍卷了刃,從地上撿起一把刺刀。刺刀捅彎了,又撿起一把大刀。他渾身是血,臉上被劃了一道口子,肉翻著,但他沒有退。他站在最前面,一刀一刀地砍。
一千一百人像潮水一樣涌下來,日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攻打得措手不及。前面的人往后跑,后面的人往前擠,自己人踩自己人,亂成一團。指揮官揮舞著軍刀,拼命想穩住隊形。但剛喊了一句,就被一刀砍翻。
“撤!快撤!”另一隊的指揮官大喊道。
兩千多人扔下四五百具尸體,連滾帶爬地往后跑。孫元良帶著人追,追出五百米,一直追到日軍陣地前才停下來。他站在鬼子的戰壕里,看著那些正在潰逃的鬼子,大口喘著氣。這個陣地,五天前丟了。現在,拿回來了。
參謀長跑過來,滿臉興奮。“師座,咱們收復了失守的陣地!斃敵至少四百!繳獲槍支無數!”
孫元良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渾身是血、滿臉硝煙的士兵。一千一百人沖下來,活著的不到八百。三百多人,永遠留在了這片山坡上。但他抬起頭,看著山下那些正在潰退的日軍。今天一天,鬼子死了將近兩千人,陣地丟了三回,毒氣放了三次,什么都沒撈著。
“傳令下去,搶修工事。鬼子還會來。”
傍晚六點,日軍指揮部里,谷壽夫看著第6師團的戰報,臉色鐵青。三次放毒,投入了所有的毒氣彈,結果只炸死了不到兩百個中國兵。自己反而死了一千八百多人。陣地丟了,預備隊被打殘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唐生智……”他睜開眼,眼睛里全是血絲。“傳令下去,暫停進攻,就地休整。從后方調毒氣彈,三天之內,我要讓雨花臺寸草不生。”
深夜十一點,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孫元良報上來的戰報。斃敵一千八百余人,自損五百余人。收復失守陣地。
他放下戰報,沉默了很久。一千八百個鬼子,五百多個弟兄。毒氣沒起作用,鬼子死了三倍的人,陣地拿回來了。
“告訴孫元良,打得好。讓他注意,鬼子不會善罷甘休。毒氣還會來。防毒面具不夠用,就用濕毛巾。濕毛巾不管用,就用尿。總之,不能讓鬼子得逞。”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雨花臺的方向,黃綠色的煙霧已經散了。月光下,那座山靜靜地立著,像一頭剛剛打完架的野獸,渾身是傷,但沒有倒下。
一月六日的深夜,南京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中。血戰的第六天結束了。
今天,日軍放了毒氣。明天,他們還會放。后天,還會放。但他們不知道,這座城里的人已經不怕了。
子彈打光了,有刺刀。刺刀捅彎了,有大刀。大刀砍卷了,有拳頭。毒氣來了,有濕毛巾。只要還有一口氣,這座城就不會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