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擊炮彈,兩個人抬一箱。倉庫外面,趙銘帶著運輸隊的人把卡車一輛一輛開過來,車廂對準倉庫門口。
“快!再快一點!”蘇晴在倉庫里喊。五百人,像螞蟻搬家一樣,把彈藥箱從倉庫里搬出來,裝上卡車。一輛裝滿,開走。下一輛開過來,繼續裝。
子彈箱摞了一層又一層,手榴彈箱塞在縫隙里,迫擊炮彈綁在車頂上。能裝的地方全裝了,能塞的縫隙全塞了。
凌晨兩點四十分,營房方向,戰斗越來越激烈。四組的人堵在門口,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捅彎了,就用槍托砸。一個士兵被刺刀捅穿肚子,臨死前還抱著一個鬼子的腿不放。又一個士兵被子彈打中腦袋,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隊長,四組快頂不住了!鬼子至少還幾十人!”侯三喊。
張彪帶著五組沖上去。一百人對一百多人,在營房前面的空地上展開肉搏。張彪一刀砍翻一個鬼子,還沒來得及收刀,另一個鬼子的刺刀捅進了他的左臂。他悶哼一聲,左手抓住刺刀,右手一刀砍下去,砍斷了那鬼子的脖子。血噴了他一臉,他顧不上擦,繼續往前沖。
身邊,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倒下。但鬼子也倒下一大片。
凌晨三點十分,三十輛卡車全部裝滿。彈藥箱摞得比車頂還高,用繩子綁著,搖搖晃晃。義勇隊的人每人扛著一箱彈藥,站在卡車旁邊等著。
“張隊長,能搬的都搬了!三十輛車全滿了!倉庫里還剩一些,搬不走了!”
張彪看了一眼倉庫。里面還剩幾堆彈藥箱,至少還有二三十萬發子彈。搬不走了,時間不夠了。
“炸了!”他喊。“五組,把剩下的彈藥全炸了!一顆都不許留給鬼子!”
五組的人沖進倉庫,把炸藥包塞進彈藥堆里,點燃導火索,轉身就跑。
凌晨三點二十分,車隊出發了。三十輛卡車排成一列,沿著公路往南京方向開。張彪帶著突擊隊走在最前面,蘇晴帶著義勇隊擠在車上,趙銘坐在第一輛車的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身后,補給站燃起了大火。五組臨走時點的炸藥包引爆了倉庫里剩下的彈藥,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天。爆炸聲接連不斷,像過年放鞭炮一樣,整整響了十幾分鐘。
鬼子的援兵從蕪湖方向趕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卡車消失在夜色中。
張彪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回頭看了一眼。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直沖云霄。
他轉過頭,看著前方。前方是南京的方向,是家的方向。他的左胳膊上又添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但他沒有包扎。不能停。車上裝的是前線弟兄的命。
凌晨五點,車隊回到了南京城。
城門大開,趙坤帶著人站在門口接應。三十輛卡車,一輛不少,轟隆隆地開進城里。趙銘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開了兩個小時的車,手一直在抖。
趙坤沖上去,掀開第一輛車的油布――子彈箱,密密麻麻的子彈箱。他打開一箱,里面是嶄新的步槍子彈,黃澄澄的,在火把下閃著光。又一箱,手榴彈。又一箱,迫擊炮彈。又一箱,機槍子彈。他站在卡車旁邊,手在發抖。
“多少?”他問。
趙銘翻開本子,聲音也在發抖。“步槍子彈,一百五十萬發。手榴彈,一萬兩千顆。迫擊炮彈,兩千發。機槍子彈,四十萬發。還有罐頭六百箱,藥品兩百箱,被服一千套。”
趙坤愣住了。一百五十萬發子彈,一萬兩千顆手榴彈。夠打兩個月了。
張彪從車上跳下來,渾身是血,臉上被硝煙熏得漆黑,左胳膊上的繃帶不見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的左臂幾乎抬不起來了,但他站得筆直。蘇晴從車上爬下來,腿一軟跪在地上,旁邊的隊員趕緊扶住她。
她扛了整整一夜彈藥,肩膀磨破了皮,血滲進棉襖里,但她沒有叫一聲疼。
“張隊長,蘇隊長,你們先去包扎。”趙坤說。
張彪搖搖頭。“先清點。看看到底搬回來多少。”
凌晨六點,傷亡數字報上來了。突擊隊一百人出發,回來七十二人。犧牲二十人,重傷八人。
義勇隊和預備隊五百人出發,回來四百六十人。犧牲二十六人,重傷十四人。運輸隊三十人出發,回來二十八人。犧牲兩人。總計犧牲四十八人,重傷二十二人。
張彪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記下來。每一個都要記。”
早上七點,彈藥送到了各部隊。
上午八點,唐生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那份彈藥清單。步槍子彈一百五十萬發,手榴彈一萬兩千顆,迫擊炮彈兩千發,機槍子彈四十萬發。
他放下清單,沉默了很久。
“趙坤,犧牲的弟兄,名單報上來了嗎?”
趙坤遞上一張紙。“報上來了。四十八個名字,每一個都記著。”
唐生智接過名單,看了一遍。孫大柱、李老四、王小三、趙鐵蛋……四十八個名字,四十八個再也回不來的人。他把名單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里。
“撫恤加倍。家屬找到之后,安排過江。能過江的,全部過江。過不去的,送到安全區。告訴拉貝先生,這四十八個人的家屬,優先照顧。”
趙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唐生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天光大亮。遠處,雨花臺和光華門的方向,硝煙還沒有散盡。但他知道,今天,鬼子還會來。
但這一次,他們有子彈了。一百五十萬發子彈,一萬兩千顆手榴彈。夠鬼子喝一壺的了。
一月十日的清晨,南京城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血戰的第十天,開始了。
今天,鬼子還會來。
但守軍不怕了。
因為子彈有了,手榴彈有了,什么都有了。
那些東西,是四十八個人用命換來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