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一時。
中華門指揮部。
唐生智站在地圖前,一夜沒睡。桌上的戰報堆了厚厚一摞。他揉了揉眼睛,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趙坤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沓電報。“司令,各地來的。您看看。”
唐生智接過來,第一份是桂系李品仙的。電文不長,措辭客氣,但字里行間透著一股疏離:“唐司令,弟部在江北集結,擬渡江策應。然日軍炮艇封鎖江面,渡船不足,且敵第16師團一部已推進至浦口對岸,弟部若強行渡江,恐遭半渡而擊。弟當在江北牽制日軍,為南京減輕壓力。望司令保重。”
唐生智看完,放在桌上。“牽制。”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牽制不是救援,在江北牽制和在南京并肩作戰是兩回事。他不怪李品仙,桂系的兵也是兵,李品仙要替他們著想。但那份疏離,他讀得出來。
第二份是川軍劉湘的。唐生智看了一眼,神色變了。劉湘的電報不是推諉,而是實打實的戰報――他親率第23集團軍從重慶朝天門碼頭啟程,沿長江東下,正日夜兼程向南京方向趕來。
民生公司調集了全部船只搶運川軍出川,先頭部隊已經過了武漢,正沿長江南岸向蕪湖方向推進。劉湘在電報末尾寫道:“湘已親率所部兼程東進,望唐司令堅守數日,川軍必與南京共存亡。”
唐生智攥著那份電報,沉默了很久。川軍出川了。那些穿著草鞋、扛著老式步槍的川軍,從千里之外跋涉而來。他們不是來牽制的,他們是來拼命的。
第三份是滇軍龍云的。龍云的回電很短,但態度明確:“滇軍第60軍已奉命開赴抗日前線,由盧漢軍長率領,共計官兵四萬余人。原定參與南京保衛戰,因路途遙遠,恐難及時趕到。然滇軍已出滇抗日,絕不負國之召喚。”
唐生智放下電報,點了點頭。四萬人,從云南千里迢迢趕過來。雖然有可能趕不上了,但他們在路上了。他不是一個人。
第四份是韓復榘的。唐生智沒有看內容,只看了一眼標題,就放下了。第三集團軍總司令,手握重兵駐守山東,不戰而棄濟南。韓復榘跑了,濟南丟了,泰安也丟了。整個津浦線北段門戶洞開,日軍長驅直入。
趙坤小聲說:“司令,韓復榘那邊還有一份詳細報告。”
唐生智接過來。報告里說,韓復榘撤退時帶走了所有的彈藥和糧草,甚至連濟南兵工廠的設備都拆了運走。老百姓跟在隊伍后面哭著追,問他為什么不打。他的參謀長說:“敵人太強大,打不過。”一個老人跪在地上喊:“你們走了,我們怎么辦?”沒有人回答他。
唐生智攥著那份報告,指節發白。他的兵在南京一條街一條街地守,一個房子一個房子地拼,打到一百二十人的連只剩二十個,打到彈盡糧絕還在打。韓復榘在山東,一槍不放,跑了。
“這種人,該殺。”他把報告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冷得像冰。
趙坤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唐生智轉過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電報嘩嘩作響。他站在那里,望著遠處中華路方向零星的炮火,沉默了很久。
“趙坤,你說,為什么有的人肯來,有的人不肯來?”
趙坤想了想。“有的人心里裝著國家,有的人心里只裝著自己。”
唐生智點了點頭。“川軍出川了,千里迢迢趕過來。滇軍也出動了,四萬人在路上。他們不一定趕得上,但他們來了。韓復榘守著山東,一步沒打,跑了。不是來不了,是不想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但沒關系。有人來,我們感激。沒人來,我們也不怨。南京是我們自己的南京。守住了,是中國的。守不住,也是中國的。不管誰來誰不來,我們不退。”
深夜十一時半,趙坤又送來一份電報。這一次是蔣介石從武漢發來的,不是密電,是明碼。
唐生智接過來,電文很長,但核心只有幾句話:“南京戰局危急,如情勢無法支持,可相機撤退,保存實力。已令各路援軍向南京靠攏,望再堅持數日。中正。”
相機撤退。保存實力。再堅持數日。唐生智看著這幾句話,看了很久。他想起歷史上蔣介石的“相機撤退”――模棱兩可,既不說守,也不說撤,把決策權推給前線指揮官。守住了,是委員長指揮有方。守不住,是前線指揮官執行不力。
“回電。”他說。
趙坤拿起筆。
“就說――南京彈藥尚足,可再守半月。各部隊士氣高昂,無一退。川軍劉湘部正在東進途中,滇軍第60軍已出滇抗日。南京不是孤軍。唐生智。”
趙坤寫完,抬頭看著他。“司令,半月……咱們真的能守半月嗎?”
唐生智轉過身,看著墻上那張巨大的城防圖。“從灣b搶回來的上百萬發子彈,打到現在,還剩大半。夠打半個月。半個月之后,再說半個月的話。”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告訴委員長,南京不靠援軍。我們靠自己。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不必再勸。”
深夜十二時,夫子廟廢墟。
顧風蹲在牌坊后面,聽通信兵念完了各地來的電報。桂軍在江北牽制,川軍在東進的路上,滇軍已出滇抗日。韓復榘跑了,濟南丟了。
“隊長,川軍會來嗎?”一個隊員問。
顧風沉默了一會兒。“會。他們在路上了。但路太遠,不一定趕得上。”
隊員沒有再問。顧風端起槍,對著前方的廢墟。“不管誰來誰不來,我們該打還得打。不能讓人家千里迢迢趕過來,發現南京已經丟了。”
凌晨一時,雨花臺殘部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