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人,齊刷刷抬起槍,動作整齊,沒有一絲猶豫。
上午十一時,日軍沖破外圍,沖進夫子廟核心陣地。
子彈打光了。手榴彈扔完了。
顧風緩緩從腰間抽出大刀,將陪伴自己三年的步槍扔在地上。槍托上刻著三道深痕,那是三個鬼子軍官的命。他橫刀在前,冰冷的刀刃在昏暗天光下閃過一道凄厲的光。
“上刺刀。”
殘存的弟兄們齊齊上好刺刀,金屬碰撞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殺!”
不到二十人,迎著上百日軍,義無反顧地沖了上去。
顧風沖在最前,一刀劈向迎面鬼子的面門。對方慌忙舉槍格擋,槍托被硬生生劈出一道深痕。他不給對方喘息之機,第二刀直劈脖頸,血霧噴涌,鬼子應聲倒地。
他腳步不停,轉身撲向下一個。右側刺刀刺來,他側身險險避開,左手死死抓住槍管,右手大刀狠狠捅進鬼子胸口。
第三個鬼子瘋狂撲來,刺刀直刺胸膛。顧風來不及收刀,硬生生用肩膀扛下這一擊,刺刀劃破軍裝,在肩頭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鮮血瞬間涌出。他咬牙悶哼,反手一刀捅進鬼子腹部,手腕狠狠一擰,拔刀時帶出一團血肉模糊。
四個、五個、六個……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身邊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倒下。
耳邊全是刺刀入肉的悶響、臨死前的嘶吼、骨頭碎裂的脆響。一個弟兄被三個鬼子圍殺,刺刀從背后貫穿胸膛,他卻用盡最后力氣,抱住一個鬼子滾落在地,張口死死咬住對方喉嚨,至死不放。
又一個弟兄腹部被刺刀捅穿,他沒有倒下,雙手抓住刺刀,硬生生將自己向前一送,用最后一口氣,將刺刀捅進鬼子心口。兩人一同倒地,鮮血在地上蔓延,匯成暗紅的溪流。
顧風渾身是血,臉上被刺刀劃開一道大口子,皮肉外翻,左眼被血糊住,幾乎看不清東西。左臂早已失去知覺,抬不起來,只有右手還死死攥著那把早已砍得卷刃、布滿缺口的大刀。他每揮一刀,都用盡全身力氣,腳步踉蹌,卻半步不退。
激戰二十分鐘,顧風身邊,最后一個弟兄也倒下了。
他靠在牌坊冰冷的石柱上,大口喘著氣,渾身浴血,左腿徹底支撐不住身體,全靠石柱勉強站立。右手的大刀沉重無比,刀柄被血浸透,滑膩膩的。
他低頭看著那把刀。三年前,軍需官拍著他的肩說:“好好用,能保命。”這把刀,陪他守過一條街,拼過數次死戰,保了他三年命。今天,保不住了。
“中國人,投降吧!”日軍中,一個會說中文的軍官高聲喝道。
顧風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血污,帶著疲憊,卻帶著一股從骨頭里透出來的硬氣。他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著碎牙與血塊,砸在地上,與塵土融為一體。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緩緩舉起那把卷刃的大刀,刀尖直指那名日軍軍官。
“投你媽,中國人是不會投降的。”
日軍軍官面色一寒,軍刀猛然落下。
顧風倒在了夫子廟的牌坊下。
他的手,至死都緊緊攥著那把大刀。刀刃卷得不成樣子,布條繃帶被血浸透,卻沒有松開分毫。
他眼睛睜著,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云層低垂,不見太陽。可那雙眼,依舊亮得驚人,像是在望著一片永遠不會倒下的山河。
一個連,從夫子廟撤下時八十人,打到最后,全部陣亡。牌坊周圍,再無一聲槍響,只有寒風穿過廢墟的嗚咽,和日軍嘰里呱啦的喧囂。
下午一時,唐生智站在指揮部內,看著手中那份戰報。
這是最后一份戰報,是通信兵在犧牲前,拼盡最后力氣發出的。只有短短三句:
“隊長殉國。全連陣亡。牌坊陣地已失。”
他緩緩放下戰報,沉默了很久。文字很短,每一個字,卻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狠狠扎進心口。
全連陣亡。
八十個人,撤下來時還有八十條鮮活的命。現在,一個都不剩了。
陣地丟了,可人是打光的。不是守不住,是打到最后一個人,流盡最后一滴血。
“顧風,義勇隊隊長。從第一天,守到最后一天。殉國。”他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追授少校。全連通令嘉獎。”
他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夫子廟方向濃煙滾滾,遮天蔽日。那是顧風和他所有弟兄,用命守過的土地。
一個連,從八十人,打到零。
沒有一個人投降,沒有一個人逃跑。
顧風臨死前的那句話,被通信兵在生命最后一刻傳了出來――
“投你媽,中國人是不會投降的。”
唐生智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沖天濃煙,久久沒有動彈。
風很冷,心很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