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里范霆應江懷懋提議,從虎賁和羽林兩支禁軍護衛隊中挑出精銳組建“三千衛”,類比暗子營。夷安聞,滿懷欣喜,將想法、策論,條理清晰地羅列出來,以為在新設的七個首領位置中能得到一個。
畢竟她十二歲時就在姑臧守衛戰中因使計燒毀對方糧草而立下戰功。今歲年十四,又上了漢中戰場,斬殺兵甲十余人,尉官以上將領兩人。數月前的反趙郢攻城戰中,再次射殺清明門守將。
尚書臺論功行賞分任官職時,翻開她卷宗看到“范霆之女”四字,以為出了紕漏將兒子記作女兒。待核實,上報天子請示,該如何任職。畢竟一來年歲尚小,二來是個女郎,至今還未有女子在前朝為官的。
江懷懋問過范霆意思,彼此都覺小女郎不宜入前朝,亦不如男子能長久在軍中,上沙場。遂在原本的翁主爵位上,額外賜她封邑,位比公主。夷安暗里鬧了一陣,攪得只有這么一個獨女的范霆苦不堪,只得應她日后若有其他相關府衙設立,且給她一個合適的職位。
自然眼下事關天子親衛的“三千衛”中七個首領位置,依然沒有夷安的份。但給了她一個掌管文書的功曹虛職,就是反復核對人員信息。能入虎賁和羽林的兵甲,本已做過無數次調查和刪選,這個職位明顯也是敷衍。
夷安為此惱怒。
江見月卻慰她,“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夷安不解。
江見月與她解惑,“凡是觀察角度不同,所見內容便也不同。你如今這個位置,核對人員信息,按照常理自然多余,實屬反復。但這是大部分人的認知,坐其位審核之人多少帶著以上視下的姿態。然你如今上去,全然的新思維,新角度?;蛟S會有新的發現?!?
夷安頷首,安慰自己,虛職總比什么都沒有好。
于是,這一個多月里,領著僅有的五個下屬認真上值。甚至對照名單,一個個傳來親自核對。
從虎賁和羽林衛中出來的精銳,哪個會服氣被這么一個還未及笄的女郎查閱。然夷安耐著性子,不卑不亢完成本職任務。
為此,兩軍之中都笑她拿雞毛當令箭,瞎耽誤功夫。
范霆回府皺眉哄她卸職算了。
夷安反駁,“阿翁何不讓陛下直接取消這職務,既設立,自有用處?!?
江懷懋聽聞這話,撫掌大笑,“你女兒說的在理,就由她吧,過完癮膩煩了小姑娘心思也就散了。”
然夷安不僅沒有退下熱情,反而干得熱火朝天。這會來尋江見月,掏出這一月來任職記錄在冊的心得感悟,后續工作條例與她看,讓她給與建議。
降低選拔年齡
提高致仕保障
……
“他們不服我自是正常。我當時便想,若是我在此刻挑選的是與我年齡相仿,或者年歲小一點的人,一來氣勢我能勝一分。再來人小,心思總是少一些,養在手中的時間越長久,便越好控制,他們的忠誠度便越高。我查了如今的擇兵要點,都是從軀格、臂力、腰力等方面甄選,忽略人心緒的變化,這三千衛既然區別于一般兵甲,便該擇得更細。”
夷安解釋完,又指下一處,“另外三千衛貴在精,而不是多,做的又是極危險的事,總要給他們一定的保障,除了俸祿外在他們致仕后可以得到更多的榮耀……”
江見月認真聽完,提筆又添一處,可賜婚約,衍子嗣,擇佳而世代傳之。
“你的意思是?”夷安蹙眉,轉瞬反應過來,“若當真放低了年齡選拔,便讓他們有家眷,如此一來除了本人,家眷亦可控,甚至若下一代也可繼任,信念則愈重……”
“皎皎,你可真聰明!”夷安眼神明亮,意氣飛揚,張開臂膀將人摟進懷里。
“阿姊,我喘不過氣了!”江見月努力探出腦袋,“呈給父皇看了嗎?”
一句話,澆滅夷安大半熱情。
“你瞧瞧首頁可是積灰了?呈給阿翁七八日了,他壓根沒有打開過,何論呈去君前。”
江見月看著卷冊,“不急,慢慢來,我就覺得很好。你想一展拳腳、建番功績不輸男兒的愿望,會實現的?!?
夷安瞇著漂亮的丹鳳眼,用額頭蹭懷里的姊妹,片刻掀開她衣襟查看胸膛淤青,“方才被我抱著,有沒有觸到?這、還是大片青紫!”
“不礙事,好多了?!苯娫旅嫔琅f蒼白無血色,只含笑掩過襟口靠回榻上。
“皎皎,你有什么愿望嗎?”夷安高談了半日自己的抱負理想,這會回頭問她。
淡金色的日光渡在少女身上,她眸光如水,倒映出抱素樓的影子。
“我想吃飽,穿暖,身子康健。天下安寧,我可以策馬去看山川流水;若是亂世動蕩,我就躲在抱素樓中修書,在書中看世界?!?
江見月想了許久,笑盈盈說出口,眉宇間卻隱隱泛出哀色,只掩手于胸口,忍過痛意。
“皎皎!”夷安看她神色,想起如今傳得滿城風雨,關于她心胸狹隘、不悌手足,幾欲毒害幼弟的事,握著她的手安慰道,“且不說即便你真的這樣做了,我也不覺有錯,不惜書本的紈绔,就該教訓。但是我信你,皎皎,你說不是你做的,就不是你?!?
江見月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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