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長安高門盛行此肴,你阿弟隔三差五都嚷著吃,只是制來繁瑣不易多得。阿翁今日特命湯令官制好帶來,予你嘗鮮。”
八角朱木的錦盒中,冰霧繚繞。
待白茫寒氣慢慢彌散,現出一碟擺盤精致,用料十足的菜。
乃魚生。
江見月面容笑意未退,靜靜看著擱在面前的膳食。
“知你為母守喪,用齋已久。但這是阿翁心意,你阿母若知曉,定也盼著你食好物,寢好眠,不苛待己身。”江懷懋持箸夾至女兒碗碟中。
江見月以目譴退欲上前語的阿燦,垂首淺嘗,抬眸道,“很新鮮,就是有些腥。兒臣不太用得慣。”
“這就對了,與阿翁一樣,阿翁也咽不下這東西。”江懷懋撫掌大笑,“既如此,我們不吃它,也省得那麻煩。”
進膳始終,兩人息聲。
這一靜,江懷懋便又覺開口不易。直到膳畢飲茶結束,他尚坐榻上。
江見月道,“天色不早,恐要落雪,父皇可要起駕?”
江懷懋點了點頭,召她至近身處,“今日阿翁來,見你獨自一人在這府邸,坐臥皆宜,便也放心了。”
江見月笑應,“兒臣能照顧好自己。”
江懷懋再度許贊,“誠如你阿母所,你是個懂事乖巧的孩子。”
頓了片刻,江懷懋起身,負手立在窗前,眺望暮色昏沉的天際。
“有一事,阿翁要與你說。”他終于開口,“雍王出生于臘月初七,原是上弦月無月光之際,卻遇月華大盛,本以為好事,偏其命星暗弱。太史令處算出乃你克沖于他,手足不得接見,是故想讓你遷去封地。”
江懷懋轉身回望靜默無聲的女兒,緩了緩笑道,“但念你守喪中,不可遠離。阿翁也舍不得你去那么遠的地方,故而讓太史令尋了擇中的法子。你禁于府中半年,不入宮闕,屆時每月初七少巫入府作法,修正星軌。待你幼弟經歷春夏固基后,自不克沖。”
江見月看著自己父親,半晌開口,“兒臣已經被禁足三月,如今又要被禁足半年,對嗎?”
話出口,父女兩廂對望。
前頭被禁足三月,是為了他的大兒子安王殿下。即便遇刺之后,陳唐兩廂猜疑,江見月洗清嫌疑。但是卻不曾被解禁。她便已想明白,是她的父皇故意的。因為就勢解禁,便是承認了她無錯,是被陷害的,如此則變相認證要害安王的是陳氏。他要朝局平衡,不許任何一方做大,便只能將錯就錯,委屈她。
而如今,也是一樣的,若自己被算計離開京畿,便是帝王之心明顯的偏移到了陳氏雍王處,世家會乘勝追擊,雍涼舊部會奮起反抗,甚至對君寒心。
所以,也談不上舍不舍得,是否為她籌謀考慮,不過是這個方案剛剛好罷了。
而他今日入府,共膳,大抵是因為前頭給與的委屈,加上近日先皇后的傳,讓他心生了兩分愧意。
“皎皎,你為長女長姐,又從來懂事,要理解父皇。”江懷懋的確感愧,走近女兒,拍了拍她臂膀,“阿翁知道委屈你了。”
前有不悌手足的污名,眼下又添妨弟命格的劣運。
這個男人為了自己兩個兒子,便將這些都加諸在女兒身上。
“不委屈。”江見月搖首,眼角甚至帶了點笑,“如此算,女兒除夕夜便不能入宮同父皇守歲。然父皇用心良苦,擇今日小年與兒共度,兒銘感五內。”
公主俯身跪首,“來日數月不得見,兒臣唯盼父皇,龍體康健,事事如意。”
江懷懋聞她話語柔婉,體態恭謙,遂攙她起身,感慰離去。
夜已靜,外頭又開始落雪,書房內燭火靜燃。
江見月還在看那策兵書。
——謀定而后動,知止而有得。
她反思,青衣夜行,闖禁叩宮門,沒有一擊即成,確實有些沖動了。
阿燦過來催她就寢,見她持卷倚窗,形跡蕭瑟,雙眸凝向窗外大雪,銀白世界,眉目間帶著憧憬和企盼。
“這雪瞧著一時半會停不了,縱是除夕日也是積雪鋪路。”阿燦擠出一抹笑意,“天寒地凍,不出門才是好的。”
江見月蹙眉回神,想她話語,反應過來,是以為自己感傷守歲無親人,孤單寂寞,如此出口安慰。
她笑笑,收了書卷,乖順隨她回寢屋歇息。
長廊風大,燈籠燭火搖曳,微光明明滅滅。
江見月看著那一點星火,自己提過來伸手捏碎燈籠盞,覆掌在燭焰上,由著燭火舔燒手心,感受奇異的溫暖。
她沒有因不能與唯一的血親守歲而傷懷,也沒有因再度被困宅中而氣惱,多不值得。
只是想起了蘇彥。
有一點點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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