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彥合上她近來的課業(yè)，抽來最后一卷，也沒急著打開。只折扇輕搖，觀她形貌，笑意盛了些。

半年過去，小姑娘面容漸腴，雙頰染霞，生出血色。回顧前頭齊若明處的脈案，她氣息平順，脈相穩(wěn)健，數(shù)月來也沒再高燒胃痛，如此是將舊疾重新控制住了。他總算又將她養(yǎng)回康健模樣，再不是除夕夜看見的枯瘦衰敗、花骨被摧的慘狀。

“師父請用。”小公主奉上一盞烏梅漿，向他行了個(gè)大禮。

蘇彥收了扇子讓她起身，看手中接過的烏梅漿不由笑道，“午膳將至，你不設(shè)宴，一盞甜湯就把為師打發(fā)了。”

“師父這半年不是為雍王而來嗎？”小公主回來自己案前跽坐，“想必蘭林殿早就設(shè)好盛宴了。”

蘇彥聞她話，飲了口酸甜冰鎮(zhèn)的漿水，愈覺心脾沁透，舒暢怡然。小姑娘玲瓏心，與之聊天當(dāng)屬享受。

他也不急離去，只將最后一卷竹簡鋪開。然待垂目掃過，從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秀骨清姿現(xiàn)出一道裂縫，連著呼吸都變重，搖扇多施力。

這是四書中的最后一卷《孟子》。

同樣是江見月的手抄本。

一手隸書，已隱現(xiàn)風(fēng)骨，秀整嫵靜，方圓兼濟(jì)。而內(nèi)容更是充實(shí)，其中注釋清晰，感悟深刻，句句扣中心，段段延深意。

只是這手抄本越是規(guī)整完美，蘇彥便愈發(fā)痛心疾首。

他想到半年來新教的弟子，安王殿下。

雖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姐弟二人，乃修竹與腐木之異也。這等書籍贈與，純屬暴殄天物。

蘇彥挑卷合上，推在一旁，合了合眼道，“左右你也解禁了，過兩日回抱素樓，你教你阿弟吧。”

“我？”小公主有些驚訝。

“求學(xué)者千種，然師者也分類。有一種師者，譬如你的小師叔溫九，便最適合為學(xué)生夯實(shí)基礎(chǔ)，鞏固根基。而我與你四師叔這類，顯然不擅長此道，乃更適合作點(diǎn)撥引導(dǎo)。”蘇彥搖著扇子，“你，當(dāng)與為師一類，但是還未徹底融渾。所以不若同你小師叔搭把手，教授你阿弟。”

“我教、倒也無妨。”小公主眨著水亮的杏眼，“只是父皇知道這事嗎？

“事關(guān)皇子課業(yè)，我自然稟過。”蘇彥手中折扇頓了頓。

若放在尋常，安王壓根入不了抱素樓。如今是入了也沒法再出來。

因?yàn)榭v蘇彥乃中立派，然安王卻是露在明面上爭儲的皇子，一一行落在他人眼中都會無限放大，生出萬千遐想。譬如他眼下離開抱素樓，便會被當(dāng)成為蘇彥所棄，延伸想去，便是不得帝心。

而如今在樓中，得蘇彥教養(yǎng)，安王一派的人便已經(jīng)開始造勢。道安王入樓，現(xiàn)文武之才，乃帝師嘔心瀝血，教授輔弼之效。恨不得以此拉蘇彥入派為同黨。

索性蘇彥二月里為護(hù)江見月，原就召了太常，向君上薦他命格之說，得給雍王看顧法事一事。如此雍王派亦順勢而上。

一拉一推間，蘇彥又控兩處平衡。

只是即便如此，蘇彥一想到那混日魔王，尤覺凡能不給他授業(yè)，哪怕是御史臺卷宗再翻一倍，晝夜不得歇，他亦甘之如飴。

江見月?lián)伟竿腥壑檗D(zhuǎn)過一圈，“那我還不如與阿弟同為學(xué)生，我偶爾幫他，豈不更好！”

蘇彥略一思索，攏扇敲案，“甚好！”罷，觀滴漏，起身預(yù)備離去。

小公主奔來，抓住他一截月白蠶絲深衣袖角。

“還有事？”蘇彥轉(zhuǎn)過身來。

小公主晃他袖擺，垂眸看著袖沿云紋，低聲細(xì)語，“師父可同阿弟說了，我給他的那些書籍，甚是有用……”

蘇彥沉沉閉過眼，尤似百般酷刑加身，“若是沒你送書泄題，劈捷徑保駕護(hù)航，為師興許少絕望些！”

“我……”

“臣考教內(nèi)容皆按公主殿下所定之題，半字不敢改。”清正剛阿的御史大夫，持一把未攤開的折扇，當(dāng)戒尺敲了記公主扯衣袖的手，嗔怪推開她，“此乃為師生平頭一回徇私，”

稍頓，抵后槽牙又道，“為師與他說，慢慢來，幸得他得了您贈與的書，也不是無可救藥。有長姐如你，是他的福氣。”

小公主咬唇吞笑，抬眼看天不看已經(jīng)扭曲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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