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時半年籌備,御駕所經之地順暢平坦,周遭護衛嚴密安全。如此按太常占卦,擇午時六刻出發,不到兩個時辰,浩浩蕩蕩的隊伍便已經抵達。
初秋日,山風微寒,夕云烙天,霞光瀲滟。
甫一入園,江懷懋便下了御輦,換馬騎行。
諸人皆知他馳騁之意,便也不再勸阻,只添護衛隨行。
前有羽林衛披甲執刃開道,近身乃范霆和章繼親領“三千衛”左右護守。
陳氏上來添衣保暖,唐氏過來送湯提神。后各自攜子上馬背,公主隨后,群臣相擁,伴君游園。
由南往北,行徑三主宮;東西繞道,策馬過九苑。
雖只是一場路線、侍者皆安排妥當的騎行,但伴在君側的兩位后妃仍時不時瞥頭望向隨在后頭的兒子。
倒也不是擔憂孩童落馬,周遭都是侍從。陳婉憂心四歲小兒馬術是否嫻熟,雄赳之姿有否其父之態。唐氏得母家多番叮囑,此乃開國頭回幸事,安王定不可出差池,要有英朗規矩之貌,以搏一線之機。
畢竟這日領八百邊軍在后頭斷路的乃長沙王穆平。既行保駕之責,更是代兩位因邊地戰局突然緊張,暫時來不了的兄弟,看一看未來儲君風采。
到達止宿的建章宮時,已是夜幕四起,卻又亮如白晝。
天子登樓遠眺,半山燈燭明燦,火把高燃;山腰霓旌繽紛,云旗揮舞;盤山兩側衛兵三里一戍,五里設帳,兵戈鐵甲森森;山巔之上更是象牙車,玉飾馬,昆明池中槳綽劃。
風攜蘭桂馨香,絲縷不絕,更激水流無數。
浩浩八川似玉帶金環,或奔流過雙峰對峙的椒丘,或穿行于淤積沙石的洲淤,或貫通那郁郁蔥蔥的桂林,或流淌在廣大無邊原野。
“如此江山,豈不令人留戀。”江懷懋長嘆一聲。
“父皇,明日兒臣定捕虎豹奉于您,好似邊關的叔父們,攻下城池增國土,抓來俘虜添人口,皆承父皇您恩澤所顧。”江同最先接話,信心十足。
江懷懋轉頭看他,對唐氏道,“安王這兩年騎射有進步,你督促有功,辛苦了。”
“妾分內之事,何論辛苦。”唐氏聞,心下欣慰。
夜風含露,寒意襲人。
江懷懋忍不住咳了兩聲,周身臣仆勸君早些回殿中歇息。他闔目頷首,卻沒有急著離去。
俯瞰這泱泱山澤,眼中眷戀。
忽就想起明光初年蘇彥給他帶回的一則消息,南燕有藥,國土換之。
病久之人,難免貪生。
只可惜當日回絕得干脆,去歲又與之一場惡戰,占其武都郡,闊了疆土卻也算是徹底絕了此道。
“父皇,身體乃一切之根本,伏您足下之山河萬里,跪您身前之臣民子嗣,皆等您馭養教化。”將將同城墻一般高的孩童,仰頭看望自己的父親,辭真摯,“父皇,還望移駕安歇。”
江懷懋俯身抱起他,將他一顆小腦袋轉向無邊山脈,浩瀚穹宇,“喜歡否?”
稚子頷首,“兒臣已觀秋夜盛景,愈欲賞白晝風貌,只是這會兒困了。”
“好!好!”江懷懋朗聲大笑,“父皇聽你的,回去歇息。諸卿自娛!”
罷,將他抱在懷中大步離去,亦不忘回頭喚上安王。
兩個兒子,一手摟,一手抱。
“皇姐,你抱我吧。”群臣隨天子按階品而退,江見月作為公主,自當送駕一程,未料才邁出一步,面前就竄出個玉團子。
乃榮嘉公主。
六歲的小姑娘梳雙丫髻,髻上綴滿珍珠與鈴鐺。如此仰頭間,眼眸與珍珠一道生輝,嗓音同鈴鐺一般脆耳。
讓人不忍卻之。
江見月與她只是在節慶宮宴上見過數回。
最初接觸的一次,是她去歲冬勸解夷安后,被江懷懋贊譽“女中典范”,風頭勁了一時。
冬至宮宴上,長安名門官宦的女郎們圍著她敬酒閑聊,趨炎夸贊,她一邊回想“女中典范”四字的可笑,一邊撐足了溫婉恭謙的笑靨,道是本該如此,不知怎么便“哇”地一聲吐了起來。
時值這個玉團子捧著碗盞過來,被嚇得連退了兩步。
待周遭收拾妥當,自己挪去偏殿休息,她竟跟了過來,阿燦正要哄走她,她卻已經甩著兩條小短腿奔到她半臥的榻前,“皇姐,這個不是酒,是牛乳。不燙也不涼。”
陳唐兩處的人,江見月避之許久,眼下又是在這少人處,她原吐得發虛,這會嗅到如此香濃的牛乳也不覺好喝反而愈發膩味,卻到底沒有多話,只接來一飲而盡,“多謝了,趕緊回你阿母身邊吧。”
阿燦會意,立時半牽半哄將她送還回去。
殿門口,玉團子轉過和牛乳一般白嫩的臉,清水剔透的眼眸里帶著委屈。
江見月覺得莫名,未幾拋之腦后。
但后來,再有宴會遇見,玉團子總是會給她一盞牛乳或柘漿,有時也會抓兩顆蜜餞黏糊糊粘在掌心,向她攤開。
江見月不愿多作牽纏,每回接過擱在一旁或推之不及勉強用下,催人將她趕緊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