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上月開始就燒起了地龍。且這處是椒房殿,墻壁上粉刷著厚厚的花椒樹花朵粉末,芬芳又保暖。
她揉著太陽穴,從榻上坐起,錦被從身上滑下去半截,倒也不覺得冷。只是整個人渾噩得厲害,頭腦酸脹,胃里也不甚舒服。
垂眸看見榻邊案幾上放著那樽雕鏤四神溫酒器,輕嗅屋中還彌散著淡淡的藥味,和花椒的辛香來回沖擊。
記憶慢慢回籠。
昨夜飲了酒,傳了太醫,喚了師父……
師父。
江見月環顧西周,也沒驚動人,只下榻尋去。
帝王寢殿深闊,她住在最里間。
里間左邊是書案,右邊立著一架屏風,是她更衣所用。這左右兩處都有暖榻,供她偶爾小憩。
所以,她想師父是否歇在這處了。
但是都沒有。
于是她推開一重門。
廊下守夜的阿燦一下便醒了,見江見月赤足披發,小衣搭身,連件披風都沒披,不由大驚,“陛下何事出來,喚婢子便好?!边呎f邊擁她入內殿,又急著讓小宮女拿衣裳。
江見月沒有應聲,退了兩步站定,拂開她,重新奔出去。
內殿太隱蔽,師父不好歇在里頭。
那穿過這守夜長廊,還有一處可歇息的地方。她平日午后歇晌的殿閣,那處總不要緊。
前兩回師父過來,她還晃著小腿在榻上哼曲子、背詩詞。
但是,這處也沒有師父。
她看著空蕩蕩的臥榻。
如此就剩一處了,便是最外頭要走出殿門的偏殿東暖閣。
有時夷安會歇在那處,楚王妃和梁王妃也宿過一回。都是宗親得殊榮所住的地方,在自己的寢宮內,但又同自己不在一殿,既近又遠的地方,他總在了吧。
江見月跑來外殿,在門邊打了個哆嗦。
天還是黑的。
朔風呼嘯,漫天飛雪,大地白茫茫一片。
她的長發一下就被吹亂,發間落了雪花。
但她沒有停留,跑過去推開了東暖閣的門。
屋內沒有留燈,沒有燒地龍,沒有他的影蹤。
其實還可以再找一找的,椒房殿有六處暖閣,三處偏殿,兩處溫泉臺。亦或者他沒有宿在這殿中,畢竟是她的寢宮。
他可能歇在昭陽殿,飛翔殿,蘭林殿,再不濟在宣室殿……
但她沒有再去找。
她已經確定,昨夜他沒有來。
因為一路走來,從內到外,她都沒有聞到雪中春信的味道。
那股梅開千朵,帶著濕冷雪意的清香,淡而彌久。但凡他來過,哪怕是來了又走,一夜的時辰,這股香味是散不開的。
即便他來時匆忙,來不及配香囊,系香袋。但他所有的衣袍,都熏了這種香。
阿燦帶著宮人追上來,給她囫圇套了雙鞋,然后裹上雀裘擁了回去。她們給她換衣,泡足,讓她喝了一大碗姜湯驅寒,然后把她塞入被衾中。
她卷起被子往里翻了個身。
阿燦說,“陛下,你現在退燒了。身子還有哪里不適?”
“頭還暈不暈?”
“胃里還疼不疼?”
“今個沒早朝,你要不多眠一會?婢子讓太醫令晚些來給您請脈?!?
“陛下——”半晌,阿燦又喚了一句,低聲道,“您可是在尋蘇相?”
江見月翻過身來,兩眼望著帳頂,“宮門下鑰了,你們也出不去,所以沒去請,對不對?”
“陸青去了,持著咱們椒房殿的手令出去的?!卑N回想昨夜的折騰,一遍遍喊要師父,哪有不去請。
她往臥榻前站了站,給她將被角掖好。
但是蘇相沒有來。
按陸青的說法,蘇彥原本都已經穿戴齊整,韁繩都握在手中了,卻在臨上馬的一刻回了屋子,只說讓太醫令用心照顧。他翌日再來請安。
風雪肆虐天,他棄馬車而騎馬,可見是萬分心急的。但卻又不來,也不知是個什么意思。
緩緩說與主子聽了。
臥榻上的少女并不語。
她看著帳頂大朵大朵盛放的并蹄蓮,簇擁著中間的鴛鴦戲水圖,感覺很是刺眼。
倒也不怪宮人。
這椒房殿歷來都是皇后雖居宮殿,所謂椒房盛寵,自然該繡這樣的圖案。
前郢的殿宇至今數百年了,也難怪他們一下子適應不過來。
她很體貼地給辦事的諸人尋理由。
有說“天子一怒,伏尸百萬”,她攏在被衾中的手攥著被褥,一點裂帛的聲響,指尖透過布帛掐入掌心。
痛意和阿燦的話,讓她慢慢冷靜下來。
她道,“明日讓他們換了這簾幔帳子,換些素凈的?!?
阿燦愣了愣,須臾反應過來,連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