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接到胞妹傳信時,他正在距離杜陵邑三十里外的城郊分府衙當值,將將整理完卷宗上榻準備歇息。
時值年關,京師安全尤為重要。
世人眼中,桓氏這一代的家主亦是世杰的翹楚。桓起對公事恪盡職守,從前朝元豐五年入仕至今十五個年頭,幾乎從未有過差錯。明光年間,頗受江懷懋信任。故而在上林秋狝之時,他亦是六位負責安保的首領之一。
他在一盞昏黃的豆油燈前看完胞妹手書,然后將信件喂給油燈。
一瞬間,火苗高漲,映出一副寬額闊面,松竹朗舉的書生態。身后紅顏貼心為他披上衣裳,伏在他肩頭。
“可是催郎君去接夫人的?”姑娘問。
男人捏了捏搭在胸前的一只柔荑,笑笑,轉身擁佳人入眠。
一夜無眠。
翌日,天未亮,桓起奔赴杜陵邑,并不是來接他發妻的。
而是來與之和離。
也不知他何時備好的和離書,紙張看著有些陳舊,筆跡早已風干許久。
于是,蘇恪又鬧了一場。
倒不是不肯和離,只是覺得沒有面子。就算是和離,也該是她下和離書通知對方。眼下這般,實在窩囊。
好稱“小茂陵”的蘇家長女,半輩子沒受過這樣的氣。
她砸了一通器物,散了半身勁,哼聲提出要女兒。
桓起沒意見,皆依她。
細想,成婚這些年,她要什么,要干什么,桓起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簽好字,桓起向她作揖告辭。
桓越看她一眼,出去送兄長。
兄妹二人一路至山腰,話語簌簌,經風即散。
最后兩人回轉身去,目光從蘇恪的廂房落到蘇彥處。
那處,女帝亦在。
桓越莞爾一笑,去撫慰她已經和離的長嫂,桓起下山去。
蘇恪和離這出結束的時候,將將平旦。
蘇彥還未醒來。
他昨日因泡冰水散藥有些著涼,后半夜發起高燒用了盞藥,眼下睡得有些沉。反倒是江見月早早醒了,過來看他。
雖他睡前嚴令任何人無報不許入他房內。但面對江見月,李肅不敢攔,只得從命將人撤得遠遠的,然后打起十二分精神看護。
許是藥效發揮了作用,蘇彥滿頭細汗,呼吸有些粗重。江見月坐在榻邊,絞干帕子給他拭汗。
這人長得好看,江見月自小便知道。
擲果盈車。
是長安城無數女郎的春閨夢里人。
尤記他將她撿回去的第一年,她的身子稍稍好些,乞巧節那日為給她解悶,帶她出去玩。
出門時他帶了個面具。
她拉著他袖角,怯生生道,“師父何故戴面具?”
他搖著扇子,“為了安全。”
她沒有明白,仰頭盯著他看。
他誤會她也想要一個,于是在朱雀長街的一家攤販前給她挑了一個也戴上。
小姑娘看著周遭的人,男男女女,都帶著面具。
然后相互掀開面具,四目相視見彼此微笑。
男兒溫柔,女孩嬌羞。
也有些并不掀開,只隔著面具相互對望。
然后姑娘垂首,從袖中掏出一截彩綢,男子接過,遂兩人并肩而行。
她不懂其中意思,話又少。多來有疑惑都是自己從書中找尋,尋不到便罷了。只在實在尋不到又好奇氏才會開口問蘇彥。
這回自然也沒吭聲。
然偏蘇彥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她說話,“這些都是乞巧節的習俗。唔,皎皎大些也能這般。”
她拉著他袖角,跟在他身邊,逛完一條長街。
他買了一個孔雀泥偶送她,“總也不說話,不知道還以為和孔雀一樣傲。”
又買一個鳳凰糖人給她,“愿皎皎如鳳凰,橫絕九天。”
再買一串糖葫蘆,“別藏著風干了再吃,這得趁新鮮。”
小姑娘揣了滿懷,自然高興,然心中更多還是疑惑。
她已經知道蘇彥為何帶著面具了,當是乞討節的緣故。
但蘇彥為何說是為了安全?又為何不去掀旁人的面具?師父這樣好,怎就沒人送他彩綢?這不是習俗嗎?
她滿腹疑慮,臨了上馬車,蘇彥正將她抱上車,她也沒急著進去,只坐在車廂口,對著蘇彥道,“師父,您掀一掀我的面具吧。”
被她攔在車下的少年,手中折扇微頓,搖首,“不能掀。”
“沒關系的。”她低聲道,“旁的兒郎都有人被他們掀開,就師父沒有,皎皎不想師父沒有。師父掀皎皎的吧。”
他默了片刻,似是輕笑了一聲,伸手掀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