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為了兩個手足,一次又一次禁足她,連除夕都不許她出去。她對他們原也沒有多少感情,無所謂是否要在一起守歲。心里的一點難過,是怕九泉之下的母親傷心,見自己孤零零在這人世間。
但是后來蘇彥回來了,趕在除夕夜幕降臨后,入她府中陪她用膳守歲。
他是命運的恩賜。
一如五歲那年的渭河畔。
她仰頭望天上弦月,告訴自己今歲他也會回來。
回椒房殿盥洗更衣,許是奪了衛尉一職,心中稍安。晨起阿燦念著阿彌陀佛,說她夜中就咳了兩回,總算睡得踏實了些。
原本廿八到除夕三日設儺戲驅邪儀式,如今因兩處打仗,太常卿提出作七日大祭,以求天佑。
如此廿四這日就開始了。
江見月早早起身到了未央宮前殿,舉行儀式。晌午事畢,回來椒房殿用膳歇晌。午后查閱御史臺送來的年終計,然后計劃著“聞鶴堂”的事。
即便心中盼望蘇彥早歸,但理智告訴自己,盼望是一回事,實際又是一回事。眼下雖奪了衛尉一職,但是要控住朝局安穩,不讓世家在此階段發難,就需要自己主動出擊,等待永遠都是被動的。而設立“聞鶴堂”就格外必要了。
為此,她傳來夷安交代了一番。
冬日晝短,轉眼天幕落下,山光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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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郊百里外的扶風郡內,一處宅邸中,青年往炭爐中加了兩塊銀絲炭,讓火更旺了些。
聞少年女帝年末事宜,星眸中隱隱露出憂色。平素朝會好歹隔日進行,聽政也三五日一回。這會群臣歇假,她卻反而日日這般操勞。
離開時,她身子還未好透,虛得如深秋枯葉,經風即晃。這會都入冬了,又是一人……
“聞鶴堂是何意?”縱是腦中千般想,然開口,蘇彥問的終究還是政務。
他擱下拾炭的鐵鉗,凈手倒茶,示意蘇瑜坐下。
東齊的七萬兵甲,原是夸大的數目。雖因突襲占了新城郡,卻也未曾想到魏國反應如此迅速,更不曾料到領兵的是蘇彥。故而待蘇彥兵降巴東郡,于郡中兵甲兩邊夾擊,前后共三場戰役,歷月余便奪回新城,打退了東齊兵甲。
蘇彥初時確實是為了躲避江見月,想分開一段時日靜靜心,故而動了留在巴東郡一年半載的念頭。
他一貫擅長遠謀,想著正好利用這段時日,摸一摸東齊的底。東齊、南燕原都是前郢分裂出去,習俗口音差得并不多。他甚至考慮利用一年的時間,觀察沙江的特點。東齊雖占三州,原不足為懼,兵力人力都不如南燕,所依不過是沙江天鑒,擅守但并不善伐。
卻不料才退敵,方知此戰乃連環計,皆為鐘離筠謀劃,主力在漢中,遂趕緊分兵三萬增援章繼。
而章繼離京,朝中便只有陳章。
蘇彥遂領數十暗衛日夜兼程趕回,于廿六到了這渭河畔的扶風郡,乃距長安皇城最近的一個郡。
在此歇了一日,一口氣松下,他便回了神,未再前行。
“這聞鶴堂具體何為,我也不知。只是前兩日給陛下匯報事宜時,聽了這么個名頭。”
自桓起正法,九卿之一的內史便由蘇瑜頂了上去。
內史為文職,掌京畿城郊事,蘇彥停在這處,便暗里傳信于蘇瑜。蘇瑜本就需要城里城外兩頭任守,自也不會引起江見月懷疑。
蘇瑜接了蘇彥的茶水,望著他自回來就沒淡去的擔憂,又一次問道,“叔父當真不回皇城嗎?陛下若知曉您回京了,不知會有多高興!何況,明日還是除夕。”
往后年年,都會有人陪你守歲,再不會留你一人。
蘇彥起身,眺望窗外不遠處冰封的渭河,半晌道,“叔父還有旁的事,等辦完事再回去,你先不和陛下說我的行蹤。”
這可是將在外,離營又未歸朝,若被知曉乃大罪也。
蘇瑜雖覺叔父理由說得混亂,卻也沒有多問,只頷首應是,返回皇城。
日落月升。
青年丞相久立窗前,看著夜幕下的沉寂渭河,暗思已經同她分別百日。她尚好,他便再忍忍,待開春與大軍同歸。
這處是一個剛剛好的距離,若朝中有事,他可以隨時應援她。若一切安好,便只當他在邊地未歸。
見面三分情,分開一段時日,或許她就淡了,習慣了。
且先習慣沒有他的除夕,習慣他的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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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殿除夕宮宴,女帝升座,目光落在左首第一個位置。
距離年終還要三個時辰,師父不要食。
戌時四刻宴散,群臣稟退,座位依舊空落落,江見月盯在那處看了半晌,只覺外頭煙花聒噪又晃眼,手中一個金樽被砸在地上。
她擲得用力,金樽從九重丹陛滾下,不偏不倚掉在一人足畔。
江見月被她擋去半邊燭燈,有些不悅地抬眸,見來人竟是陳婉。
“陛下何故生氣?”陳婉孤身而來,彎腰撿起酒樽,開口亦是小心翼翼。
“見朕生氣,你還避遠些。”江見月壓下長睫,不欲看她,“難不成你忘了,沒有朕的傳召,不許出現在朕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