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每日都做這道湯,晨起煨湯,陛下有時也喝一碗,一般待日暮就賞給宮人們用。湯令官做這道膳已經爐火純青,偶爾陛下也剝兩顆桂圓放里頭。前頭被太醫令諫著在屋里修養,便剝了好些,連著紅棗都是她細細洗凈的。”阿燦盛了碗放在蘇彥面前,“陛下道蘇相愛用這個,快用些。”
“每日都做?”蘇彥問。
阿燦點點頭,“自去歲正月初一開始,沒有斷過。”
蘇彥不再說話,持勺慢慢用了,左手搓著黏膩掌心。
去歲正月初一,他被御史臺參了一本,領鞭笞四十,后與她說,“日后亦休作他想。”
休作同他在一起的念頭。
后頭的膳,蘇彥用得極快,就一碗米飯伴著菜囫圇進完了,臨了卻又添了碗湯。走時沒再回寢殿看江見月,直接去了中央官署的尚書臺。
只在途中滯了片刻,原是在即將離開椒房殿的宮道上,遇見三位陌生少年。
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紀,姿容瓊雋,氣宇清華,禮儀也周全。見到他拱手行禮,問丞相安,后恭敬避在道旁,讓出一條路來。
蘇彥掃過他們身上衣衫符令,雖辨出一位八百秩,兩位六百秩,卻也不識他們,只微一頷首,往前頭走去。
才走兩步意識到不對,此乃未央宮后廷,她的寢宮處,怎會出現生人面孔?
且還是男子!
“站住!”他回首呵住,“爾等何人!”
平素溫潤清雅的丞相面容上霜雪驟覆,隨星眸凝冰,整個人端肅又冷厲。偏這日還穿了一身玄袍鎧甲,便愈發寒光凜冽。
兩句話,六字爾。殿外羽林衛已經得他眼風示意,圍攏而來。
三個少年認識蘇丞相,但未見過這樣的蘇丞相,更莫談如此劍戟森森,一瞬間遮去陽春柳色,鳥語花香,換作刀寒劍冷,
血未灑血氣先揚。
空氣中一片肅殺。
青年丞相左手負在身后,抬步而來。
“臣是徐衛君。”
“臣是柳衛君。”
“臣乃林衛君。”
三人齊齊跪首。
蘇彥頓下腳步,眉宇蹙而又松,展而又皺,最后目光垂下看伏地的人。
“臣等來自聞鶴堂,聞陛下有恙,特來侍疾。”八百秩階品最高的林衛君壯著膽子答話。
“陛下安好,無需侍疾,都回去吧。”蘇彥抬手揮散羽林衛,然一身寒意還在周身縈繞。
“是。”三個少年郎面面相覷,垂首退下。
蘇彥松下一口氣,繼續趕去中央官署,只是途徑原桂宮,見匾額換了“聞鶴堂”三字,尤覺不如原名博樸大方。
他在尚書臺侯人的時候,問了句何人取名。
侍墨的尚書郎中回道,“乃陛下賜名。”
蘇彥下意識握了握左手,嘴角勾起一點笑,“鶴鳴于九皋,聲聞于野(1),甚好!”
“確乃佳名。乃意寓位卑而名顯,凡有才者雖謙讓隱居尤勝常人爾。”尚書郎中附和,“陛下博學,少年智圣,想必不日便青出于藍。”
一句話捧了師徒二人。
蘇彥晲他不語,只靜坐翻閱離朝半年的政務,尤其是當下京畿傳得紛紛揚揚的一事。
熒惑守心(2)。
*
這事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二月上旬,江見月開聞鶴堂,一度控制了朝局。
不想才安心了不到十余日,二月下旬,數日暴雨驚雷,這等氣象原該是六七月酷暑日才會發生的。
而暴雨之后,天現螢惑。
至三月初五,螢惑愈亮,太仆令上奏此乃“熒惑守心”,朝野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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