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乃舞陽入宮探望陳婉。
前郢趙氏族人在杜陵邑度日,尋常沒有恩旨是不許入皇城的。這廂乃陳珈與夷安大婚,江見月特意賜的恩典,請舞陽夫人入衛尉府觀禮。
章華殿一如往昔,極盡奢華。
這兩年殿中又添了整套的銅朱雀鑲璧玉鎏金屏風,錯金銀朱雀熏爐,十二盞三尺高落地七寶朱雀琉璃宮燈。
屏風常佇不換,隨天色變換明暗,可作銅鏡照出人影;熏爐晝夜不斷香,屢屢皆是帝王所用之龍涎香;宮燈燭火更是長明不滅,寓意帝國昌盛,蒸蒸日上;加之闔宮需要能工巧匠精心培育打理的四季不敗、日日如火海盛開的榴花。
可謂是翡翠火齊,流耀含英,懸黎垂棘,夜光在馬(1)。
相比女帝之古樸簡約、陳舊深重的未央宮,仿若這處才是真正堆金砌玉、象征權貴的繁華鄉。
也確實如此,女帝登基四年,以年少之故,極少接見內外命婦,一應節宴,官眷入宮謝恩赴會,都是拜會的太后,由太后一手安排。
“阿母,看看我這宮殿吧。價值連城的榴花是她著人載種,全套的朱雀擺件是她親來奉獻,內外命婦的拜賀是她無暇接待方推給了我,沒有一處是出自我自己本身想要得到。”
“榴花寓多子,可我二子一死一生離;朱雀擺件可傳世,贈我卻是全她至孝的名聲;命婦朝會亦不過是她將精力投去了更實用的地方,給我留存的一點顏面……我不想惹她,阿母既同阿翁已和離,便也少入宮城,莫來擾我!”
“你在說什!”舞陽幾欲要拍案而起,意識到此處乃長樂宮,方壓下氣焰道,“自明光二年阿母赴杜陵邑,雍王薨,先帝崩,女帝立,你為后,入主長樂宮,至今四年有余,直到這日你我母女方能光明正大地私下里說會話。結果,你竟然說出這般喪氣的話!”
舞陽這日前來,乃按貴人指示,一來讓前朝官員隱身避鋒芒,二來讓深宮之中的太后于內廷牽制江見月。
雖然如今開了聞鶴堂,便也算是多了一條送人入宮的渠道。然相比原就在深宮中的陳婉,顯然聞鶴堂這條路建立信任并不容易。
是故,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該從陳婉處入手。
卻不想,陳婉根本沒有半點斗志,出乎舞陽的意料。
“婉兒!”舞陽從案上起身,挪來她處坐下,握上她的手,又捋正她顫顫悠悠晃動的步搖,鼓舞道,“雍王是沒有了,但你還有榮嘉。既然如今出了女帝,那么一樣的公主出身,榮嘉為何不行?”
“我們的榮嘉,她一點也不比當今的陛下差。論出身,你如今貴為太后,那么她也是嫡出。論倚靠,她便更強些,左右她是先帝之女,雍涼武將一樣保她,而世家處看著你的顏面,更不會反對;即便是同女帝關系最親的蘇沉璧,說到底他是你表兄,是榮嘉的表舅父,身上留著部分相同的血,但真那一日,社稷至上的他,沒得選。”
“所以,你要撐起來,未來的某一天響應我們。”
夏日殿堂,已經上了冰鑒。里頭擱的冰不多,調息的風也不大,但陳婉卻覺得背脊愈發寒涼。
她環顧著左右兩列朱雀屏風,看著鑲嵌在屏風上的寶珠和璧玉里,照射出的自己的面龐和背影,皆是扭曲模樣。
只慢慢抽回手,問道,“你們?未來的某一日,你們要作什?”
“要篡位?”
冰鑒中霧氣騰起又彌散,繚繞不絕。
陳婉的話卻沒有停下,反而更加清晰,“扶我的女兒上位?”
“阿母——”她的目光慢慢聚攏,凝在對面華發已生的婦人身上,話語輕輕,唯有兩人方可聽清,“也不是為了我女兒,是為了前郢吧!”
“可對?”她壓著難的怒意,問道,“對嗎?舞陽長公主!”
“對!”舞陽也不回避,捧起她面龐,反問,“有錯嗎?你的女兒,也留著我趙郢的血,不是很好嗎?你阿翁將衛尉一職交了出去,但是六郎得了,便還在我們手中。待夷安長公主誕下孩子,她被絆住,光祿勛便也是我們的。結合你手中鳳印,成事在望!”
“還有一點,你一定要記得。莫看蘇沉璧死命護著少年女帝,猶似她一塊護身符。卻也恰恰如此,女帝需要他,便不會動他,他便也是我們的護身符。所以只要他活著,他就是我們的一方天然屏障。”這話原是貴人說的,如今舞陽娓娓道來,愈發覺得有道理。
然即便如此,依舊沒有激起陳婉的斗志。她的意志力仿若在某日間被驀然抽除,舞陽無法理解。尤其聽到,她早在今歲正月初一,便已經將鳳印交出去的時候,整個人一把推倒了她,怒不可遏地起身,伸出的一根纖細手指直直指向伏地的女郎,顫抖間竟一字也吐不出來。
相比她,陳婉要平靜許多。
她平靜地譴退聞聲入內的宮人,阻止她們上前。平靜地理好衣衫,捋好鬢發,從地上起身,重新落座。然后平靜地開口,“孤不覺得能斗過陛下,孤認輸也認命。孤之所求,唯吾兒平安。所以請阿母不要碰她,也煩請告訴你們那些人,不要打她的主意。”
她抬起細長的眼眸,“孤會忘記今日阿母說的所有的話。天色不早,阿母一路好走!”
“你——”舞陽恨鐵不成鋼看了她許久,合了合眼掃向四周,將全部昌榮景象收盡眼底,攥緊她的手,抑聲咬牙,“你說這些是她借你成全自己名聲,是勉強給你留顏面,這很好啊,說明她還不能撕破臉,還得顧忌你,她還沒有不可一世完全稱王稱霸的本事,你就不能這樣退縮,為了榮嘉,為了阿母,你要撐起來!”
“聽到沒有!”
陳婉無聲看著她,片刻站起身來,卻在舞陽露出笑意的一瞬背過身去。
“你——”半晌,舞陽只得拂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