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殿中已開午膳。
她持金樽敬華虞長公主,“貴客遠來,朕不曾親迎,甚愧之。”少女嚴妝華袍,冕旒輕晃,一身織金玄墨交錯的色澤,確乃帝王像。
“妾聞陛下微恙,以為今日無緣得見圣顏,不想有幸之至。”華虞長公主謝恩飲酒。
然掩袖間隙,眼皮輕抬,除了看清女帝眉宇中確有疲色不假,還見得她一眼望向右首位上的青年丞相,撲閃的眸光中帶著兩分怯懦,只輕咬唇口垂下眼瞼,尤似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卻依舊倔強又逞強。
譬如這會,自己將將飲酒盡,便聞女帝的聲音再度傳來,“一點舊疾,空置公主半日,乃朕之不是,朕自罰三杯。”
“陛下——”華虞正好制止,見得女帝已經仰脖連接飲下,冕旒晃動間有一時的凌亂。
對面的蘇丞相,神色明顯慍怒又心疼。儼然一副對自家孩童不聽話的無奈模樣,偏偏這等場合說不得罰不得。
鐘離筠說,“蘇門一脈從來清貴剛阿,以天下為先。蘇彥更是為人清雅端方,最忌聲名有損。如今扶一個女子為帝,必是步步如履薄冰,時時將她護在手心,以防她有傷害,致魏國再度動亂。”
而來此一路,她設在長安城中的探子也傳回一些消息。女帝病弱卻好勝,年少卻感恩。多番強撐病體受教于丞相座下,最明顯的一點便是將五日一朝會改為隔日朝會,想要早日學有所成。丞相則用心輔弼,多番幫襯襄助,已經將權柄部分移給女帝。
結合種種,華虞愈發堅定,此行值得。
蘇彥當真是魏國擎天之柱,女帝亦是多病在身,又如此好學之。趁眼下她還不曾豐滿羽翼,早些除掉這座靠山,剩一多病的弱質女流,日后東齊再無懼也。
酒酣宴散,賓主離席。
好勝逞強的少年女帝為補不曾親迎的禮數,竟又下恩旨讓華虞長公主從驛館搬入未央宮后殿。更是親自引著她一路參觀十一殿,尤她隨意擇取。
華虞自是不愿住在宮中,這樣不方便她向屬下發號命令,布謀刺殺。只道如此叨擾陛下,且容回驛館與諸臣商討,再做回稟。
此番出使,按文書卷宗上的行程,總共三項:上林苑狩獵,觀摩未央宮風貌,夜游長安城,他們在此共留四十五日。
而其中第一項上林苑狩獵時間是最長的,有二十一日,剩下兩項各十二日。而他們的刺殺擇是安排在夜游長安城的最后十二日里。
原因無二,上林苑狩獵乃是現刀兵、見鮮血的地方,而觀摩未央宮風貌便是要入住宮中,原也是敏感地,卻也是常理上出意外的好時機、好地方,故而魏國君臣定是各種警戒防衛。然東齊一行都友好處之,便可使對方大大放松警戒,如此在最后長安城的人群中給予致命一擊。
是故眼下女帝提出入住后宮,便是將第一項和第二項調轉了一番,細想也沒有太大變化。左右他們東齊于去歲在巴陵郡向蘇彥獻了降書,若是女帝于宮中對東齊的公主動手謀劃,華虞更是無懼,因為此乃有違天道,定引四海各國聲討,她當死得其所。何論有如此在意聲名的蘇彥在,定也不會同意女帝行此下策。
幾番談論后,為不讓女帝起疑,這日傍晚時分,華虞讓人遞話,愿意入宮住之,一切但憑陛下安排。
女帝大悅,待之甚為親厚,開了后廷十一殿中最為富麗、距離其寢殿椒房殿最近的昭陽殿,賜她居住。
華美堂皇,華虞不在意。然如此親近的位置,她還是理智地避嫌,以防讓女帝覺得自己會暗探她的消息,故而只擇了第三殿披香殿住之。
只是這夜,臨近月上中天時分,華虞確實看見了一些讓人匪夷所思的東西。
原在中央官署上值的蘇彥,竟入了后廷,匆匆往女帝椒房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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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陛下這廂同她師父在一起,來日多有不易。但她開心歡喜,您一定要保佑她,順順當當的。”
今日阿燦守夜,內寢散了人。她在廊下隔門望了半晌,兩手祈合道。
“怎么就長了個這么古靈精怪的腦袋?”蘇彥繞過席案,在江見月身前的案幾跽坐下來,示意她往前些,自己伸手給她按揉太陽穴。
這日,聞她召華虞一行入住后廷,蘇彥原是有些生氣的。
午宴上,他看出來了,一晝夜奔波,小姑娘精神不濟,胭脂掩蓋了臉色卻蓋不住疲態。本想這晚想法子陪她一會,是故自然不愿有外人在后廷,人多眼雜。
不料晚間時分,阿燦就來給他傳了話,讓他入椒房殿,又說讓他支會一聲御史臺,免升聲麻煩。
他初時驚愣,須臾反應過來。
與御史臺說,夜入椒房殿是為了演戲給華虞看,看她會不會以此做文章,測試她欲聯盟交好的心。
而御史臺不知華虞心思,江見月卻知曉,她乃為刺殺蘇彥而來。如此為得自己信任,定不會輕舉妄動,只會當作不知。
是故這段時日,蘇彥可名正順入椒房殿。
“師父來朕身后,這般倚著朕一樣累的。”小姑垂著腦袋,委委屈屈地懇開口。
她的額頭、以及兩側太陽穴附近還有被冕冠印出的痕跡,如今散了一頭長發,稍稍撥開發層,依舊可見紅痕。
蘇彥并未起身,指腹捻在痕跡上,慢慢退到太陽穴的位置,輕輕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