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雪天,蘇彥一路走回來的,沒有披大氅,不曾戴風(fēng)帽,足靴沾了泥,靴面有些濕了。這會站在門外廊下,浸著雪意的晚風(fēng)吹來,讓他整個人更加蕭瑟了幾分。
蘇恪到底舍不得,罵聲止下,兩眼通紅地看著他。隔著一門之檻,出去把他拽進來,將靠近炭爐的位置騰給他。
“七郎來了!”相比蘇恪的憤恨急躁,溫似詠要平和許多。
甚至還倒了盞茶水,讓他緩一緩。
“用過晚膳了嗎?”溫似詠又問。
如此家常隨和的神情,是七年前才有的。
蘇彥也沒坐下,只朝她拱了拱手道,“七郎來此,同長嫂問個安。想去看看子檀,不知是否方便?”
蘇恪正要說話,被溫似詠攔下,她笑笑道,“他在自個院子,眼下才用了藥,你去吧。”
蘇彥謝過離去。
“阿弟口才甚好,別給——”
“怎會!”溫似詠瞥了眼蘇恪,截下話頭道,“他既來,便是來送良藥的。”
誠如溫似詠所,蘇彥送藥醫(yī)病而來。
蘇瑜這會見到他,終是有些尷尬,起身見禮,換了聲“叔父”。
蘇彥拍拍肩膀,讓他坐下。
蘇瑜低著頭,緩起鼓足勇氣道,“我是與阿母說了,是實在難過,但不曾想過阿母會去尋叔父。”
他頓了頓,抬眸道,“但阿母既說了,我也不再否認。我喜歡皎皎,叔父,或許我比你更適合皎皎。”
蘇彥問,“怎么說?”
“叔父此來,定是聽到外頭流。已經(jīng)五日了,如風(fēng)刀霜劍要敗裂您的名聲,毀掉蘇氏百年出塵的清譽,危及陛下好不容易建起的,然說白了眼下不過一些臣民茶余飯后的談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流被坐實,那么以上種種都會不同程度成為現(xiàn)實。而若此時,有人澄清流,前頭諸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話至此處,蘇瑜停下望向蘇彥。
蘇彥沉默看他。
蘇瑜起身跪在他面前,“請叔父成全,讓子檀去陛下的身邊。如此流不攻自破。子檀不敢居功,一半為己,一半為陛下。”
蘇彥道,“怎就只為了這兩處。原還為叔父,為整個蘇門。”
蘇瑜聞,抬起的眼神難免驚訝,卻見蘇彥來他身前,將他扶起,“叔父來此,原就是請你幫這個忙的。”
“你確實比叔父更適合!”他垂眸想了想,囑咐道,“記住,你只是幫了所有入一個忙,去了她身邊后,才生的情。”
*
從這日至二月初八天子班師回京,長安坊間和高門都沒有斷絕女帝和丞相的傳聞。甚至在她回來后,對這樁事宜的真相愈發(fā)期待。
這日午時,江見月在昭陽殿宴請百官,酒過三巡便以疲累為由回了椒房殿,留丞相主宴。
散宴后,蘇彥過來看她。
太醫(yī)署剛剛退下,就齊若明還在調(diào)方配藥,叮囑事宜。阿燦一字一句記下,到最后,抹著眼淚道,“那樣多的將士在呢,以后再不許去了。蘇相也是,這等事也由著陛下!”
她看著案上一推外敷內(nèi)調(diào)的藥,淚眼婆娑。
“姑姑,你怎就不夸夸朕的,朕建了好大的功勛!”倚靠在榻的少女眨著晶瑩剔透的眼睛,笑盈盈望向?qū)γ娴哪腥耍斑@點傷不算什么,養(yǎng)養(yǎng)就補回來了。”
她抬抬手,把人都趕了出去,招手讓蘇彥坐過來。
蘇彥在榻畔坐下,抬眸看她。
晌午城郊迎候,午膳宮宴,他們都隔著距離,不曾好好看過彼此。尤其是他,更是未敢多看一眼。
她瘦了許多,一雙杏眼愈發(fā)凸出,這樣臥在厚厚的錦衾里,幾乎看不見輪廓。連原本豐茂烏亮的長發(fā)都失去了光澤,發(fā)梢變得毛糙。
蘇彥抬手將她鬢邊碎發(fā)別在耳后,收手時有兩根落在掌心。
“又掉頭發(fā)了,齊若明說動腦子太過亦落發(fā),朕以后會不會變成禿子?”小姑娘委屈道,問,“那樣師父還喜歡嗎?”
蘇彥笑了笑,“不喜歡。”
“朕不信。”小姑娘直起腰,捧起男人面龐,“皎皎知道,不管我變成什么模樣,師父都是喜歡的。”
她同他額尖相抵,兩手環(huán)在他脖頸,低聲道,“師父,賜婚詔書你寫好了嗎?”
蘇彥頓了片刻,點頭,“寫好了。”
“快給朕看看!在哪,您府里嗎?朕去看看。”她松開他,從榻上起身,一下便踩在地上,卻是“啊”倒抽了口涼氣。
少女穿了身銀白暗紋的交領(lǐng)小衣,赤足站在地上。因下榻幅度大,交領(lǐng)半開,衣擺掀起半角。
蘇彥方看清楚了她一身傷痕。
“躺下來!”那只扶在她背脊的手沒有松開,反而攬過腰身,添上另一只手,將人抱到了榻上。
他低著頭,半晌道,“不急的。”
“急!”小姑娘蹙眉,“明日早朝朕就要天下知。”
“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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