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得有這樣好的條件,最安適的環境,最高明的醫者,最名貴的藥材,因為孩子有她這樣一位母親,是一國女君,站在萬人之巔,集結了世上最好的一切。
是了,就是因為她是萬人之巔上的帝王。
人之將死前一刻的清明,讓她想得清楚了些。
因為她是帝王,他要保她朝局安穩,要她聲名清正,所以應而又負。
若是就到這里,她還是可以放心將孩子托付給他的。
但這會不行了。
她重新望向孩子,覺得很抱歉。
在帶他來到這個世上的前一刻,她任性摧毀了同那人之間的最后一點情分。
“陛下,你撐住,孩子已經沒事了?!?
“快啊,給陛下把血止住……”
“皎皎,我不后悔,從來也沒后悔過!”
是夷安的聲音,還有他的聲音。
但江見月意識渙散開去,已經辨不清真假。
何論,他也不可能出現在這里。
她沒有傳他。
既然是后悔的,傳來也無用。
只是這個孩子……
前頭幾經昏厥中,她留了話,傳位給榮嘉。
她想了一點身外事,活了十九年,做了七年君主,當下朝局稍平,集|權過半,不枉人世這一遭。帝崩無子繼,手足繼,是最穩妥的。為這點朝局民生的安定,她可以不在意同陳婉的那點私仇。左右有方桐在,她活著比死更難熬。
至于身后事,孩子生不下來,就此隨她一道走,也沒什么。左右他們母子在一起的,他不必害怕,她也不會孤單。
但這會要怎么辦?
留他一人,無父無母地在這個世道上。
她打著顫,眼淚噗噗索索落下來,耳邊是一聲聲“皎皎”在回蕩,像極了他的聲音。
她恨,到這個時候還要想著他。
也悔,沒有給孩子留一點余地。
她早已渙散的目光愈發黯淡游離,已經看不清人影,只聚起最后一點力氣,伸手拉住那截袖角。
“阿姊……”她的聲音輕得像天邊的風,晨起就要消散的露,然吐出的話卻字字堅定,“讓記注官錄——”
“朕崩,吾子殉葬。”
*
她的話語落下,手也松開垂下。
任由那一截廣袖在虛空中輕擺。
周遭的人緩緩散去,因她的血終于止住,搶回一縷生息。榻沿滴落的血流慢慢變成血珠,然后又慢慢凝固,化作細小寸長的血柱欲落未落垂在榻沿。
“蘇相,暖閣整理好了,可以送陛下過去了。”
這處顯然沒法住下,需換處寢屋。
人在蘇彥懷中,蓋著一襲薄毯。
但蘇彥感覺不到任何分量,她仿若比年幼時更輕。他的耳畔還回蕩著她閉眼時的話,向一條生刺的小蛇,勒住他心臟。刺是鋒利的,直入臟器;蛇口是鈍的,慢慢磨割著將窒息的毒液侵入。
他的目光從滿床滿地的血跡上收回,落在懷中人身上。
看見黏濕散亂的發,蒼白幾近透明的臉,還有顫抖不停的濃密睫毛。
“……你別怕?。 彼蚯蟮?。
抱緊她。
想讓她感到一點溫暖。
想讓自己感到一點她的溫度。
這樣的舉止里,分明是他更怕。
也確實如此,這是往后數年里,他最后一次能夠靠近她,擁抱她。
她的恨,和愛一樣濃烈。
江見月徹底清醒的時候,已經七八日過去。這數日里,她雖也偶有醒來,但眼皮都抬不起來,也沒有開口說話的力氣,整個人昏沉乏力,只是被動著飲藥用膳。待一盞藥畢,一點流膳用下,她便已經耗盡精力,難有神識回轉。
幸有宮人體貼,時常將孩子放在她身畔。她聞過孩子身上的乳香,聽到孩子的哭聲,心中安定又期盼。
然而,這日徹底睜開眼,神思清明里,她看見就近的搖籃邊,蘇彥在逗孩子。
是午后時分,日光微醺。
她許久未見光亮,這會難免覺得有些刺眼,該是抬手擋光,卻無甚動作,只一瞬不瞬望著那處。
蘇彥似有感應,轉過身來,迎上她終于又湛亮起來的眼眸,于是眉眼都帶起笑,脫口便是“皎皎?!?
江見月沒有應他,只沉默看著他,想他這一聲呼喚,看他近身,觸上自己,將她扶起坐好。
他拂了拂她鬢邊的碎發,問,“身上還疼嗎?”
見她不應,又道,“藥溫著,但要過半個時辰再用?!?
頓了頓,似有些無措,望過孩子,“乳母才將他喂飽,你要不要抱一抱,但是他淺眠易醒,要不過一會再抱?”
蘇彥一個人說著話,呼吸急促,只深吸了口氣道,“你想看他是不是?那我扶你下來,去看一看!”他絮絮說著,再次伸手扶上她。
他的手掌溫厚,將纖細骨骼一下握在掌中。但力道有些重,握得有些緊。
江見月蹙了下眉。
他松開些,卻依舊是五指圍攏的姿勢,將她一截臂膀圈在其中。
周遭靜下一瞬,他半彎著腰,一手扶在她背脊,一手圈在她肩膀,是一副親昵姿勢。江見月只要稍往后靠一點,便可以倚入他臂彎中。
但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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