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蘇彥眼中那一抹慣常的淺笑都堪堪凝住。明明是宦海游身,官場應酬,十余年長袖善舞、冷靜自持的人,這會卻如一個頭回待客、初出茅廬的士子,竟不知要如何接話應對。
只又一遍看面前女官,看她身后天子的恩裳。
原來,這當真只是純粹至極的君臣情意和禮遇。
“蘇相?”阿燦打破沉默。
“大長秋請說。”蘇彥不達眼底的笑意似死寂冰湖中裂開一點縫隙的水,艱難地流轉,“不知陛下譴您來所謂何事,臣自當辦理。”
話落,竟有一種想立刻請人出府的沖動。
她此刻派人來,又是為了什么?
還有什么東西要退回來?
蘇彥拼命地想。
然思來想去,再沒有比那紫檀盒中二物,更能傷他心神的了。
如此,任她何物,他收著受著便是。
蘇彥閉了閉眼,睜眸的一瞬,只覺晌午日光恍眼,整個人有些暈眩。
“陛下譴婢子來,向丞相要回一物。”阿燦道,“昔年陛下贈給蘇相四盞蓮花風鐸,今日讓婢子來取回。”
蘇彥氣息微喘,無聲看著她。
阿燦繼續道,“陛下說了,今想來,她手拙不善制作,粗糙不堪。彼時年少不知事,一心只為求心安,未及思慮丞相,以那般粗鄙之物懸觀之,多損您顏面。如今想起,心中感愧,遂以新物換下舊件。”
話落,兩位侍者隨阿燦手勢,捧盤上前。
阿燦掀開紅綢,乃四個鎏金嵌玉的六角風鐸。
“蘇相見慣珍寶,想必是識得此物的。”
無需見慣珍稀,只要是出入未央宮的朝臣,都識得此物。
這原是未央宮前殿廊下六十四盞辟邪的風鐸,得高僧誦經,價值連城,確乃至寶。
但哪里比得上她以竹片制作的風鐸。
蘇彥站在堂前,看禁中的女官將御前的、世人眼中的至尊至貴之物,恭敬奉入他的屬臣手中。然后又恭敬地領人入后院,解下他車駕上的風鐸。最后依舊恭敬地同他行禮告辭。
無需多久,朝野上下,長安高門,便會知曉,時隔兩年,他歸來依舊是受女帝矚目信任的蘇丞相,依舊是帝國的擎天之柱。
如此,再無人會談及他失蹤的兩年,即便是一些猜及內情的同僚,亦不會再做笑談。朝堂和坊間,都會徹底噤聲不提。
他還是那個清貴無極的名門公子,不曾被摧眉折腰,不曾被幽閉關禁。他曾心心念念想要的清正名聲,她全部重新還給了他。
而他,至此也當真只是一國丞相,一個世家的典范。
除去朝政公務,同她再無半點關系。
“姑姑!”蘇彥追上去,目光落在那四盞蓮花風鐸上,仿若看見很多年前,少女手持刀剪,尋來竹片,在新春帶著雪意的日光下,坐在被禁足的府院里,翻著卷宗,埋頭學做風鐸。
竹片劃傷她手指,剪子劃過她指腹,留下細而深的傷口,她將風鐸捧給他,半點不在意傷口。
只說,“師父,你無需日日來看我,但是你上朝路過我府門,我聽風鐸聲,便知你在。我就很安心,不會再害怕。”
她喚他師父。
她那樣依賴他。
我想試一試,不那么依戀你、把你當作唯一的日子,試一試不再全身心愛你的日子。
“姑姑!”蘇彥將人攔下,半晌伸手摸過一盞,晦暗眼眸中帶著乞色,“這個占了塵,還有些磨損,就、就不要礙陛眼,且就放這吧。”
他想要留一盞。
看她痕跡,觸她溫度。
“蘇相,你……”阿燦嘆了口氣,想起兩年前未央宮前殿黃門宣召后,少年女帝從丹陛吐血滾下的場景,想起她后來無數次夢魘,在哭聲中驚醒,只伸手推開他,“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她多留一刻,道,“蘇相是聰明人,知曉那四盞鎏金風鐸的意義。陛下關你兩年,數百日子里或許多有不敬,行事偏執激烈,但今日起當是補足你了。”
“有些話,本是陛下同婢子的閑聊語,原無需與蘇相說。但眼下說說也無妨。婢子來時,原是不解的,何必要給您這般大的恩賜。縱是陛下過了些,但論因還是在你。”阿燦頓了頓道,“然陛下說,她感激你后來說的不后悔,不后悔在渭河救了她,這是她一輩子還不了的恩情。所以她今日站在至尊位上,擁有世間至尊物,分來予你些,你也是受得起的。”
“而至此,她與你兩清。”
“你聲名依舊,威望依舊,權勢依舊。依舊——可以娶妻生子。”
阿燦話落,將四盞蓮花風鐸蓋上布稠,領人離去。
秋風平地起,蘇彥不覺風吹,也不覺得冷。
只是原本縈繞在耳際的那些話都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只有兩字。
兩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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