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無聲走著,直到出了椒房殿,拐出外宮門,上了西首甬道后,方桐才長嘆了口氣,“陛下有疾,自有為父和太醫署,不勞你掛念?!?
“阿翁何出此,孩兒不過是關心龍體罷了?!?
“你問候陛下龍體安泰否,同你說陛下是否后背酸疼,是兩回事?!狈酵╊D下步子,待一隊巡邏的禁衛軍走過,方繼續道,“阿郎,你那點心思,我和你阿母早看出來了。但是,陛下不是你能想的人。你別看陛下開了個聞鶴堂,便覺得自個也能進去。就算你能進去,陛下眼里也沒有你。再者,聞鶴堂是何地界?那里頭明面上是侍君者,其實不過是陛下掌中棋罷了。去歲八月洛州林氏案后,聞鶴堂中人一半或貶或罰,都被她清理了。說到底,她眼里就只有一個蘇丞相。再退一步講,入了里頭有何好處?我們就你一個孩子,總不能就這樣斷了根吧!”
“阿翁,若是沒有陛下,我們一家人或許也沒有今日了,不知哪天就餓死凍死被人欺負死了,也無所謂根不根。”少年冷嗤道,“人活一世,且讓自己圓滿了,想什么前人后人的。”
“你說的什么混賬話,真真白讀了那么多書?!狈酵┡溃凹幢銢]有陛下,我也沒有餓著你,凍著你。你……方桐轉過話頭,“蘇相此番被杖責六十,受那樣重的傷,你作為弟子,都不去看一眼,色令智昏!”
“阿翁這便是冤枉我了,雖說蘇相是我師父,可是天地君親師,君在師之前,那會我且伴著陛下,又是修書的檔口。再者師父眼下這般名聲,我總不能明著貼上去吧。這數月,暗里我沒少譴侍者去慰問。我們方氏不比旁人,原就無甚根基,我不得步步謹慎嗎!”
“阿郎!”方桐環顧四下,抬步往前走去,語重心長道,“不要同旁人比,我們如今侍奉陛下左右,已是富貴無極。人要懂得知足方能長久,待過了今歲,你也十七了,為父便去同陛下講,我們搬出去住,你好好地娶妻生子。以你我父子如今所受恩寵,只要安分,來日也是尋常人不可企及的榮耀了?!?
“我不要?!狈劫O冷聲道,“阿翁阿母若要出宮,你們大可出去,我是不會離開師姐的?!?
“伴君如伴虎!”方桐抵著后槽牙,一把揪過兒子,“旁人不清楚陛下面目,你不曉得嗎?你想想她是如何一步步登上帝位的,想想長樂宮中的太后母子,想想她抽刀拔劍時眨沒眨過眼!再想想蘇相同她的情分,惹到了她,還不是一樣說關就關?!?
落雪的夜里,年逾四十的太醫令,面色紅脹生汗,字字從牙口崩出,痛心疾首道,“你不妨同蘇相比比,想一想憑什么陛下要高看你!”
方貽看了父親許久,掰開他揪著自己衣領的手,神色恭順幾分,“阿翁多慮了,我從未想過同師父作比較,更不曾妄想與師父爭什么。師姐是天子,可兼愛也。再者,若非要尋個我勝過師父的地方——”
少年眨著一雙映照冰雪的桃花眼,笑道,“大概我永遠不會忍師姐生氣。”
“細想,我同師姐才更像一路人?!?
話落,他重新端正持傘,“雪夜天寒,阿翁趕緊回吧。再耽擱,阿母要著急了。”
送親歸去,少年重回石渠閣,憑窗遙望椒房殿。
殿中女郎坐在榻畔,一邊哄睡孩子,一邊繡一個荷包。
稚子睡顏沉靜乖順,婦人眉眼溫柔嬌嗔。
夜深幾許,雪落未停,蘇彥跽坐案前,并無沒有睡意,還在給長生抄錄書卷。孩子的視線也不太好,尋常卷冊字跡他閱得久了,總是眼疼,道是看來吃力。如此放大些,會好許多。
這個月來,蘇彥已經將“三百千”三卷書基本抄錄完畢,就剩如今這最后一冊。他書文誦章原是極快的,這日心緒被白日的事纏著,難免筆頭出錯,稍慢了些。
這會子時將至,總算謄寫完畢。擱筆晾書間,又浮現片刻前腦海中母子模樣。
長生定已睡下。
皎皎呢?還在陪著孩子,還是依舊在生他的氣?
蘇彥擦拭竹簡上一點灰塵墨漬,喃喃道,“你阿母甚有本事,擾得臣連連出錯,不然這書卷面上當毫無瑕疵,整潔完美?!?
“臣……”蘇彥唇齒間呢喃著這個字,披衣起身,繞過屏風轉來書案內閣,尋出一個紫檀木盒。
掀蓋開盒,里面是一方刻名的玉牌,和一個七彩琺瑯鐲。
他心甘情愿俯首稱臣,但偶爾也不是特別愿意“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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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蘇彥一如既往前去椒房殿陪長生。
接近年關,雖然朱筆封起、百官釋假,但江見月作為帝王原有許多事要處理。廿三小年,她需要同宗正一道進行皇家內部的祭祀。廿九廿十,需在未央宮前殿廣場同太常一道主持儺戲,然后祭祀天地,皆是年終大事,不容有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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