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推開的阿母嗎?”江見月右手袖袍被他拉著,只得左手拎壺,倒了盞梨湯給他潤喉。
自小多病的身體,連著肌理皮膚都格外嬌嫩。這才小半日,烈風吹過幾遭,嘴上便起皮了。
長生就著母親的手喝完,來不及拭口便分辨道,“我四歲啦,是儲君。阿母摟我抱我乃寓母子情意尚可,還一個勁親我,不可,不可。”
說著,又擰起眉,一副少年老成樣。
“你這張臉是端的幾分樣子。”江見月上下掃過他,糯團一樣的人兒,將將從窗口爬來,這會跪趴在自己腿邊,一手還抓著她袖角,遂拂回袍袖,冷哼道,“你且先給我坐端正了,再記你阿翁那些君君臣臣的話。”
稚子咬唇,“哦”了一聲,拱手致禮,端正坐好。
車駕平穩向前,日頭已經西下,孩童早已歪頭合眼。母親臂彎攬過,軟軟的清瘦身軀便縮入溫暖安心的懷抱中。
江見月輕輕撫拍他,用絨毯將他蓋嚴實,微微撩簾看外頭天地,山河無限。
誠如孩子所,一季枯草孕一歲花開。
如今自是未絕白骨,尚有饑荒,但回首今歲正旦日各地上報的收支文書,明顯較之十年前,自己初接山河時,要好了許多。
國庫有結余,人口有增量。
甚至,帝國開始培養新一任的繼承人。
過渭河橋,未幾杜陵邑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長生在她懷中蘇醒,養回一點力氣,從御輦下去,回身伏跪,迎下帝王之身的母親。
江見月從御輦緩步下來,伸手牽過兒子。
十丈處,列陣的羽林衛分列兩側,再是三千衛定點防守,接著夷安上來,領禁軍于身側,然后大長秋領六局引路,先受了舞陽夫人和趙循、趙律、趙徜三位侯爺為首的趙郢宗親的拜侯;如此方入杜陵邑正殿,略歇片刻后,轉去正西南三里處的廣陽臺。
廣陽臺上,奉著茂陵長公主的靈位。
這日是八月廿八,茂陵長公主的十九周年忌,江見月帶長生前來祭拜。
御輦在廣陽臺三丈處停下,在此迎候的新平翁主蘇恪和永寧侯趙徊迎上前來。
兩人跪身行禮,趙徊道,“陛下天恩,臣代阿姊銘感五內。”
江見月端坐御輦中,遙遙望了眼廣陽臺正門。
按理,若是臣子有功于社稷,天子祭之,也是合理的。但這位前朝的長公主,原同她無甚關系,且于她的王朝也無有尺寸之功,她沒有祭拜的理由。
此番前來,完全是因蘇彥之顏面,代他祭母。茂陵長公主誕下蘇彥,成為她帝國的股肱重臣,做了她的師父與愛人,又成了她孩子的生父。
這樣想,也算是她的功德。
“長生,你去。”江見月示意車前跪著的兩人起身,垂眸道,“禮數都記得吧?”
長生點頭,“兒臣記得,不會錯的。”
江見月安坐御輦中,微笑頷首。于是,長生一人下車,由大長秋幫扶,焚香行禮。
“殿下無需如此。”舉香畢,長生正要跪上蒲團,蘇恪將他攔下。
她側身朝江見月福身行禮,溫聲道,“陛下,殿下雖是代父祭拜,但已是一國儲君。舉香足矣,萬不可行此大禮。”
這處尚在廣陽臺外,原都不曾入內見牌位,為的就是君臣分明。不想蘇恪這廂愈發恭謙,將后頭的禮都省了。
江見月看了眼蘇恪,許是見多了她滿頭珠翠華勝搖曳,遍身霓裳錦袍拖地的驕奢,這驟見她銀簪裸髻,麻衣素服,竟有些恍惚。
尤似見到了昔年的茂陵長公主。
當年,剛被蘇彥收養進入蘇氏太尉府時,茂陵長公主因歷經喪夫之痛,又值彼時山河動蕩,家國諸事不順,身心俱疲,纏綿病榻。
江見月一共見過她三回。
頭一回是被蘇彥帶回家的當晚,蘇彥將她交給溫似詠暫且看顧,自己趕去請安侍藥,她卻不偏不倚發病,驚動了周遭的人。
原本再怎么驚動也不勞駕長公主出來。大抵是聞自個兒子半路撿回的流浪兒,出自一國公主對子民的憐憫,方披衣下榻。
記憶中,那會的茂陵長公主便是蘇恪如今這個模樣,妝容未飾,素衣簡袍,并無帝女的金貴,也不似百姓口中描述的趙家皇室荒淫驕奢的模樣。
反倒是那會的蘇恪,搶先開口,“阿弟開私庫賑濟民生便罷了,怎還將這般又臟又病的乞兒往家領,白的驚擾阿母。”
“領的好!”茂陵長公主卻紅了眼,“乃我趙氏不得天佑,累百姓艱辛。且趕緊讓醫官給瞧瞧!”
這是江見月頭回見茂陵長公主,對她很是感激。
第二回見,已是小半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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