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大火,濃煙滾滾,這處各府邸奉皇命,一夜來皆在各府中或高臺上、或長亭里、或閣樓中,凡至高處,徹夜觀火。
有人捂心昏厥,有人伏地跪求家主,有人一夜瘋癲,而更多的是惶惶不安。
已經說了,今日十倍之,要點四百人赴黃泉。
九支,除卻舞陽和趙徊,剩余七支里,這個時候所有的家主都枯坐在案,看卷宗人名,看手中豪筆。
尤似一卷生死簿,一支判官筆,斷人生死。
辰時四刻,旭日東升,江見月已經坐在化火場的高臺上。
“長生尚安,偶有嘔吐,執筆書君時他安睡已逾兩個時辰。”江見月松開鴿子,看過蘇彥的書信,用指腹描摹“長生”二字。
目光如水,笑意柔婉。
她抬眸望去,九位家主立在曠地上,其中七位捧著名單卷宗,身后拍排著已入枯骨般的人。
江見月捏著紙張,走下高臺。隨手指了個家主,夷安便將他手中卷宗接來。
“您是肅清王趙華?”江見月一目十行閱過卷宗,又看一眼對面老者,這位與趙林同輩,是他的堂弟。
花甲之年的老人垂首應是。
江見月笑了笑,走過他,將一側三人的卷宗連番看過,蹙眉道,“朕說每支每爵位下隨意擇人,你們這是隨意嗎?怎么一個家主名字都沒有,有爵的也沒有,可見貫是欺負無權無勢的人。”
這話落下,站于前頭的宗親家主們瞬間面色虛白,而后臺卷宗上的人部分眼中閃光生出希冀。
江見月踱來舞陽身側,掏出帕子給她拂去鬢邊一點灰燼,溫聲道,“夫人不必恐懼,朕以孝治天下,可不敢做出讓母后傷心的事。”
舞陽低頭不語。
江見月繞過她,轉來后頭,見一個三十上下的男人瞳孔渙散虛汗淋漓。見她走近,只渾身戰栗著將一個小女孩掩到自己身后,欲退不敢退,最后整個身子退仰著,退無可退仰頭跌去。江見月手疾,一把拉過小女孩,不曾讓男人壓到她。
四下等死的人,忽有幾分意識,這女帝尚有憐憫之心,并非狠辣之人。自然驚慌中的男人難以回神,只跌而起身,踉蹌爬去欲要搶回孩子,卻被禁軍當作要行刺拔刀攔下,寒光閃過,已將他一腳踢開,一手切下。
頓時,溫熱黏稠的鮮血濺向周遭諸人,婦孺驚慌之聲炸起,壓過男子的傷痛聲,卻被兵戈出鞘聲壓制,轉瞬歸于平靜。
但見女帝蹲在地上,撫著小女孩的頭,將手中紙條攤開與她看,柔聲道,“識字嗎?你幫我念一念!”
小女孩七八歲大,已經開蒙,自然也是恐懼不安,然看面前人溫和面容,只得斷斷續續開口,“長、長生尚安……偶有、有嘔吐,執筆、書君時……他安睡、睡已逾兩個時辰。”
“不錯!”江見月揉了揉她腦袋,“是先生教你讀書認字的嗎?”
“是阿翁、阿翁教的。”
“我家有小弟弟,也會讀書認字了,等他病好了,讓他來找你玩。”江見月站起身,牽著孩子走到男人身邊,“抱歉,砍了你的手,還你們兩條命吧。”
男人以為在疼痛中出現了幻覺,卻見女兒依來身側,天子的醫官上來救治,一時間牟足力氣稱呼“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周遭人一下跪下來,跟著山呼萬歲。
“你倒是跪的快!”江見月一眼掃過一個最先跪下的男人,揚了揚下巴,“就他,先扔去化火場!”
“等等!”她望向自己的袍擺,“扯了朕袍子,三千衛省點力氣,直接淋油上架。”
隨著連綿不斷的撕心裂肺聲,一個渾身是火的人沖出火堆,又被長矛拍入火堆,幾經來去,再不出來,而場上亦有十余人直挺挺嚇暈倒地。
其余尚且清醒的,亦不敢再跪求,再發出聲音。
周遭只有女帝一人的聲音還在想起,她原轉去一旁,又搭訕了一個三四歲的男童,捏著他臉龐道,“你知道哪個是壞人嗎?”
許是見她片刻前對女孩的寬容,這會抱孩子的婦人松開手,由著女帝抱過孩子,溫柔哄問,“不知道,那你問問你的阿翁阿母?你阿翁阿母呢?”
“阿母……阿翁……”小男孩奶聲奶氣道。
江見月笑盈盈看夫婦二人。
這兩,婦人拼命磕頭,男人雙目放空,一個勁搖首,也不知是真的不曉得,還是不肯說。
江見月輕嘆了一聲,示意男人將孩子接去。她伸出一只手撫摸孩子面龐,慢慢望向下去,到耳邊,到下頜,到脖頸,只喃喃道,“可憐見的,把眼睛閉上,不看大火,不害怕!”
孩子眨了兩下睫毛,閉上雙眼。
他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周遭人原是聽到“咔嚓”一聲脆響,卻未見孩子何處受傷,唯見他沉沉垂下腦袋。
女帝輕輕撫著他柔軟的頭發,轉身離開。
“這卷宗名字名額皆不算。”女帝坐在高臺上,將七本卷宗呼啦扔下,“朕還是那句話,查舉屬實者生,隱瞞沉默者亡。朕給你們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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