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從邊地趕回的煌武軍和蘇家軍也于這兩日陸續(xù)抵京。
煌武軍處回來的是安定王、中山王、長沙王三人的兵甲,共計五萬。蘇家軍回來的是屯守在荊、揚、豫三州的兵將,共計四萬。
其余邊防軍持觀望狀態(tài),尚未挪兵。
而原本拱衛(wèi)京畿的城防軍共五萬,其中禁軍一萬直屬天子,兩萬為煌武軍,兩萬蘇家軍。這樣算,整個長安城內(nèi)外,按照八比六的兩軍分布,總共集結(jié)了十四萬兵甲。
又因十五那日,有御史臺官員死諫殞命于宣室殿,是故原本只是彌散在各地世家中的血腥氣,瞬間蔓延到長安門閥里。畢竟大臣因勸君主止殺而死的事,上一次發(fā)生還是在數(shù)十年前的趙郢王朝。
而地方上不僅是將這樣的氣息彌散出來,情況更是加劇惡化。原本只有洛州、南陽兩處暴|亂,眼下魏興也發(fā)生了。
原因很簡單,這處的世家臣民惶恐不安,聚集欲要入長安面天子,而從前入住這處的雍涼臣民則認(rèn)為他們無法無天,是故從語摩擦直接發(fā)生成動亂。兩方百姓之所以在短短兩三日之內(nèi),就憤而興起,實乃因為各自邊軍入了皇城。
臣民不安,牽引邊軍回京,邊軍回京助長臣民心膽,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子推進(jìn)。于是,一場八月底發(fā)生在杜陵邑中的儲君被刺案,發(fā)酵至今三個月里,終于徹底掀起巨浪。
子中毒為引,母暴|政為果。
天下怨聲重矣!
分囤在東西城郊兩處的兵甲,早在停下駐守的一瞬,便成劍拔弩張之態(tài),之所以還沒有動手,原因有二。
一來是楚王章繼于十六日晌午出城去了西郊的煌武軍中,短暫地呵住了他們,但是形勢并不容樂觀,因為煌武軍三王的屬將雖答應(yīng)了只要蘇家軍不先動手,他們自不會回?fù)簦吘顾麄冎皇菫榍谕醵鴣恚粎s又扣下了章繼,不曾讓他離開。
二來蘇家軍處沒有動手,乃是因為他們還在觀望女帝的態(tài)度。十五日女帝下達(dá)對新平尹氏的誅族旨意,雖不曾行動,但也沒有撤除。
也就是天子屠刀依舊駕在魚肉上,隨時切下去。
所有人,都在等女帝撤詔。
蘇彥自然也在等,只是他等的目的同旁人不一樣。事到如今,那三千人之性命,相比破開此局,讓朝野和天下重歸安定,已是微不足道。
黑云壓城,北風(fēng)卷地。
丞相府書房中點著炭盆,博望爐中燒起雪中春意。
蘇彥跽坐案前,閱完一冊卷宗,標(biāo)記歸總,然后卷起收好,放在左邊案頭。再從右邊案頭拿來未曾翻閱的,繼續(xù)讀過。
他讀的便是上頭的內(nèi)容,是回來丞相府三日中,暗子陸續(xù)傳回的。
已經(jīng)閱完最后一卷,他垂下的眸光有些失神,手中的動作也有些滯怠。卷宗上的字跡慢慢移動演化,化作兩張面龐。
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日日守在她們母子身邊的日子,無論歡喜憂愁,是一家人聚首的時光。
長生會喊他“阿翁”。
皎皎會喊他……她想到喊什么便喊什么,完全隨她心意。論政時,她喊他“蘇相”,情動時喊“七郎”,生氣時連名帶姓呵他“蘇沉璧”,但她喊的最多的還是“師父”。她說我喜歡,從小時候就喊了,我要喊一輩子,喊到老,師父,師父……
蘇彥抱她在膝上,“我比你大一旬,多來先你而去,怕是沒法給你喊一輩子。”
彼此間,并不忌諱論生死。
江見月圈著他脖頸的手移過一只,撫摸他眼角細(xì)紋,“我去你墳頭喊!敢丟下我,我喊的你不得安寧!”
話到最后又輕又低,她垂首抵上他額間,“《銅官窯瓷器題詩》的詩人不知姓名,但他是我知音。”
蘇彥便笑,不再語,只將她抱緊。《銅官窯瓷器題詩》共二十一篇,他知道她說的是第十四篇。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日日與君好。
門邊滴漏聲截斷他的回想,妻兒的模樣消散在眼際,他的目光從卷宗上移去,午時一刻。
午是一刻,是長生針灸的時辰,從手足到胸膛到腹部,一共二十七處穴位,每日午間和晚間兩次針灸,延緩已浸染臟腑的毒素進(jìn)入最后的心脈。還有一日四頓藥,試圖灌下后催吐出一絲毒液。再過一個時辰,便是這日第二次用藥的時候。
這套方案是十一月廿七,確定長生錯過解藥、醫(yī)藥無救的情況下,江見月強行要求太醫(yī)署想法子配置出來的。
彼時她已經(jīng)開始下召屠滅杜陵邑剩余族人,太醫(yī)署無人敢反駁她,也無人敢說實話。唯有齊若明和方桐找過他,說的婉轉(zhuǎn)又婉轉(zhuǎn),實乃孩子徒遭罪矣。
但是為人父母,總是抱著萬一的希望。
萬一呢!
在這點上,他還是與她一樣的意思。
再試一試吧,再治一治吧。
后來生出放棄的念頭,是在半月后的一次喂藥中,長生掙扎哭喊無望,說,“我討厭阿翁,不要阿翁……”
孩子的話不足以擊潰他,他也不會在意。但他想象不出要多痛苦,才會讓孩子生出恨意,口不擇。
那日,他扔掉了剩下的半碗藥,沒再強逼他用藥。只以手刀劈暈孩子,抱了他整個下午。
這會想起,窒息的心絞中,更添憂懼,皎皎受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