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震驚蘇彥為人臣的謀逆和為人父的殺子,可謂不忠不仁,徹底為天下唾罵。
大魏史書載:景泰十二年末,時亂,丞相蘇彥率軍東出,敗。女帝囚其府中,后傳其入宮探子,彥殺子,翌年流放幽州。天下恨。
江見月在蘭臺觀新編的史書。
修編這段歷史的依舊是蘇彥族兄蘇澤。
蘇門一派,如今光景雖再不能同往昔相比,但如蘇彥所料,江見月并沒有趕盡殺絕。畢竟連他都被赦免了死罪,旁人就更不可能被重罰。
對蘇門的懲罰,正支銀庫充公,闔族女子被奪誥命,男兒官降五等,自第七代起,三代內皆不得為官。
這樣的懲罰恰到好處,既全了他們性命,又徹底在未來數十年中將他們擋在政權中心之外。
而唯有一人,不曾貶官,便是蘇澤。
他乃史官出身,入蘭臺的官員,提俸不提職,降俸不降職,為的就是心平公正,不為名利所染。
是故從來蘭臺擇人嚴苛,甘愿為史官的人也極少。畢竟天下熙熙攘攘,為名利來去者,達至十中之九。
然既入此門,棄了封侯拜相的心,自然也會有旁的補之。
便如眼下,未曾降職,仍是一千秩太史令。
江見月的目光凝在“天下恨”三字上,片刻將書簡卷起,道,“朕聞昔年有史學家,為求史跡嚴謹公正,當反復究其人之特性,事之因果,落筆少則三月,多則上年。蘇大人這廂倒是極快。”
眼下是景泰十三年四月初,距離蘇彥離開不過月余。
“陛下也說是史學家,如此與臣史官身份尚有區別。臣所載,自有所考究,最先根據便是國之律法所判之事。三司公審欽定下,自有值得信任之處。”蘇澤不卑不亢道,“或許偶有疑點,那便是史學家之事了。且待來日,后人再究,或能見新面目,真面目。”
蘇澤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亦落在“天下恨”三字上,而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外三字。
名聲惡。
不偏不倚,女帝唇齒間呢喃,亦是這三字。
名聲惡。
天下恨。
江見月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一層稀薄笑意,“若有疑點,且待后人來,蘇大人的意思是?”
蘇澤微低首,話語卻依舊平和清晰,“知我罪我,唯其春秋。”
江見月跽坐在案,抬頭看面前男人,因垂首致禮,看不清他容色。只看見他兩側鬢發整潔,肩背闊朗,身姿如松,蘇家兒郎基本都是這幅端嚴板正的模樣。
佇似魏巍青山,動如朗朗月華。
她看著他,將原本就端坐的身子坐的愈發筆直,長案后攏在廣袖中的雙手交疊,輕輕低了頭。
知我罪我,唯其春秋。
他是在給蘇彥答話。
她松下神情,從案上起身,走過他身側時,笑道,“朕受教了。”
蘇澤無話,恭送圣駕。
從蘭臺出來,往西是尚書臺,往東是回椒房殿的路。
陽春日頭點金,黃鸝鳴柳,清風徐徐。冷熱適宜的天氣,江見月卻被風一撲,便不自覺地顫了下。
她近來染了風寒,有些高熱,不是太嚴重,但前后已有十來日了,反反復復總不見好。
“師姐!”在殿外候她的方貽扶了她一把,趕忙將手中一直備著的披風給她搭上,“還是先回內廷吧,該請平安脈了,前頭的藥膳也要讓太醫署瞧一瞧,看看是否重新調配。”
方貽說這話時,小心翼翼觀她臉色。
蘇彥被放逐后的第三日,是大慈恩寺高僧為長生“五七”超度的日子。江見月實在舍不得,遂與眾僧同往乾陵,陪他最后一程。
是故從二月廿三到三月廿九,鑾駕都在三十里外的城郊陵寢中,昨日才回宮的。此去乾陵,只夷安一人領兵陪著,并無旁的侍者官員。
方貽原也想去的,但江見月道按高僧,非血親者不入超度場,遂沒帶他同往,連太醫署都是三五日去一回,當日便回來。
這原無什特殊,但方貽多思慮。一日府中閱書,忽而驚起,覺得自己前頭說錯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