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世人便猜到幾分,女帝是去陪伴早夭的稚子。有感慨本來好好的儲君被生生磋磨死,實在可惜;有唾罵蘇彥為臣不忠,為父不慈,做下如此弒君殺子的行徑。
這樣的話是在乾陵旁的草廬邊,江見月私服出來給長生買糖葫蘆,無意間聽到的。她穿著斗篷,戴著兜帽,低眉看手中兩串山楂串成的零嘴。摘下一顆放在口中慢慢咀嚼,這個滋味比不了山楂蜜餞。
丞相府中特制的山楂蜜餞,她和長生都愛吃。
但他總不許他們多吃。
他說,“長生還在長牙,多吃不好。”
又說,“你就更該節制了,從小脾胃就不好。”
他不許他們多吃,但永遠都備著,從未間斷過。
“阿姊,我想讓他回來。”
江見月將糖葫蘆分給長生一串,剩一串留給自己,她歇在乾陵上的草廬中,一邊吃一邊說。
侍奉在側的容沁聞面露驚訝。
夷安在一邊烤火,給她溫藥,亦是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火光映出她兩頰病態的潮紅,她的眼中還有一點光,瘦削的面龐因為正在咀嚼一顆糖葫蘆而鼓起來,生出一點嬌憨態。
她對上夷安的眼睛,嘴角噙了抹自嘲的笑,眼角干澀漲紅,片刻慢慢低下頭去。
他反了她一回,她構陷了他一次。
兩清。
兩清,好不好?
有個聲音在問。
帶著對命運的屈服。
不好。
她抬眸,眼中一片火海,扔了手中剩余的糖葫蘆,拂袖起身,一腳踏碎。
氣血翻涌,她搖搖欲墜。
夷安和容沁上來扶她。
她站直身子,看草廬外黑沉天幕。
有副局,她始終沒有看透;便是他如何那樣不信她,她始終想不通。
卻又知,不能這般困死自己,要往前走。
她的步伐一貫很快。
快到后半夜便回來皇城,時間算的剛剛好,車駕趕至城門口,正是雞鳴開城門的時刻。
江見月如常主持正旦會,一身冕服出現在未央宮前殿時,文武百官都嚇了一跳。明明鑾駕還在三十里外的城郊,而迎駕的城防軍還在城外候著。
顯而易見,女帝是私服簡乘回來的。
一時間,諸官多有惶恐,或因片刻前天子不在時放松的禮儀,或因放松境況下幾句口不擇的頑話。而那幾句胡話,譬如女帝年歲不小,當諫以開設后宮綿延子嗣;再譬如女帝眼下身子,且得調養再論國祚……諸如此類,不知可否被御前侍者聽取?若是聽去了為天子所知又會如何?
這日正旦會上,臣卿惶惶,然女帝并未發作。但這不表示她會一直容忍。也有上巳節怠慢的官員,被她當廷杖責二十,以儆效尤。
慢慢地,群臣悟出幾分道理來。
女帝的身子時好時壞,出現在人前的時候并不多,連著早朝也不是回回都出現。但她永遠出現得無聲無息,出人意表。而她即便不在宣室殿,不上尚書臺,但不耽誤政務,依舊條理清晰。
如此半年下來,百官慢慢習慣了女帝的節奏,亦不敢再輕慢,朝政如常運作。而景泰十四年下半年開始,朝局也有了新氣象。
首先是新任京輔都尉方貽,這位原是從年初便讓人羨艷。從八百秩祭酒轉為一千二百秩京輔都尉,連升四級,且是從文轉武,當大魏開國從未有過的提拔,可見女帝對其的厚愛和重望。
顯而易見,若其安分守己,發揮一身才學,他日執金吾亦是他囊中物,便是封侯拜相亦指日可待。
畢竟,時光如流水,距離蘇彥被流放已有一年半的時間,丞相之位尚且空虛,無人問鼎。
而今歲七月里,封門三年的抱素樓重新開樓,亦交由方貽執掌。
女帝將原本入樓學習的人員重新進行裁定,再不按權貴間相互推舉的方式便擇入樓中培養,而是親自出題考教,定于每年九月初一進行開考擇人。
今歲為第一年,且為嘗試。學子從太常溫如吟座下開辦的十一所學堂中開放五百名額,自薦參與考試,后擇前五十人入抱素樓。其余待來年再做細化。
這廂旨意下達,平民間為之振奮。這意味著底層人民進入仕途的機會不再為世家所籠絡,將有更多的空間為官晉升。
而對于原本的世家而,自從頂頭的五大世家或平或滅,蘇家軍被徹底收繳,這會也沒有太大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