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奉上酒水,欲起身轉來她身后。
“你是九卿重臣,外朝官員。”女帝扣著桌案,“凡是皆有度,過界御史臺便該彈劾你了。”
“師姐曉得,我本心在內廷。”方貽看見了江見月素指指向的地方,也聽見了她的話,卻還是試探著說出這樣一句話,試探著來到她身后,撫上她太陽穴。
“外朝的權利不好嗎?”江見月的目光落在空出的那方位置上,緩緩閉眸,“回來也行,你得交權。抱素樓乃屬文官可緩緩,執金吾乃掌兵處,且得立時交權。”
太陽穴上的力道松緩下來,如同力道主人的呼吸也緩慢了幾分,是猶豫的意思。
嘗過權利的人,多來不肯輕易放權,倒也是人之常情。
女帝嘴角浮起一抹笑,扣桌案的指頭頓下,指了指階陛下的位置,“還是說說韓云他們吧。”
少年低首,退去案上。
“中山王他們糾結的不過是子孫的福祉,又念及自身勞苦,對新政自然有所抵觸。是故臣六月親往幽州安撫,便是針對以上兩處作以調節。根本的還是去歲臣同安定王所的,他們建功封爵,是他們應得,亦是陛下所賜,此間是君厚臣功,同樣是君臣兩清。”
論起政務,少年確有能力,思維清晰,話語從容,“想來當日安定王已經傳達,這一年來中山王也多少有所琢磨,且同冀州唐毅的戰役已進入最后的決戰中當是沒有太多精力,便也應了。”
女帝聞,入鬢長眉挑起,“如此最好,前段時日朕久病,又被榮嘉纏著,新政處投的精力少些,辛苦你了。”
“此乃臣分內之事,能為師姐分憂,便是臣最大的幸事。”
同江見月這日獨處的心,尤似回到昔年內廷中可隨時親近她的時候,激動而熱切,到了這會方慢慢恢復平靜。
觀其神色,她放松又自然,即便片刻前勸離,但也有更前頭與他近身的許可。
她容他同案,許他在身后,便是其他朝臣不能企及的距離。她給他權利,予他信任,便是聞鶴堂侍者不可抵達的位置。
方貽穩住心神,只覺又近一步。
如今甚好,外掌權利,內可近她身,不正是當年那人的待遇嗎!
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壓住心頭的歡喜,眉眼恭順又謙卑,只低頭飲酒。
不僅像他,還要取代他。
天色暗下來,侍者入內點燈,他清晰看見師姐的容顏在銅鶴臺的燭光下亮起,予他的一抹笑靨盛開在素白的面容上。
淡,也明媚。
*
查過學子下榻處,做完訓誡,已是落日無光,暮色上浮。
溫如吟在潮生堂門前站了會,不由望向東邊的兩處閣樓,白沙汀和流霜齋。抱素樓后院除了這三處地方,其他殿宇全部用來給學子就寢用了。
是她安排的。
潮生堂是歷代抱素樓掌樓人新婦的寢居,白沙汀里住過蘇彥,流霜齋中住過江見月。
“皎皎還在長身體,流霜齋日照最足,給她吧。”
“皎皎喜歡流霜齋的,和白沙汀隔溪相對,一推窗就能見到師父。”
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恍若隔世。
“外頭巡視的官員換不換都無所謂,你同一個后生晚輩置什么氣!”這日薛謹也在,到底是從這處出去的,如今門樓重開,為國納士,縱是廷尉府事務再繁雜,他總要過來看一看。
“我就見不得有人步步侵城略地,鳩占鵲巢。”她抬步從東邊小徑出樓,觀一路景致如舊,舊人不在。
“渾說什么!”尚未離開抱素樓,往來還有侍衛巡防,薛謹低斥了她一句,“抱素樓如今是官中的,方大人也是為朝中辦事。”
即將出樓門,溫如吟側首看前頭正殿中已經開始點燭,人影落座,便知是君臣二人宴飲中,“你扯的話題,沖你說兩句還不行嗎?”
早過而立的女官,在昔年學府中,在同門師兄面前,拋開白日的端雅肅正,露出兩分不講理的嬌憨。
她原是極有分寸的,話語出口,經風即散,不落六耳。這日莫名有些惱了。
“尚留一抹微光,城中還未宵禁,喚上玉兒和你家陸郎出城策馬如何?”薛謹見她眼角泛紅,積壓了許久的眼淚就要滾下,開口提議。
“那差人和他們說一聲,我們先走。”
西郊曠野,二人在暮色中馳騁,身側還有三匹無人騎坐的馬一道奔馳。
最初是五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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