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兩王奉命看著一疊卷宗和賬本,原早已變了臉色。這會見她進來,行禮之后更是靜默躊躇。
“兩位叔伯,坐吧。”江見月在正座落座,開門見山道,“卷宗賬本你們都看了,說說吧,如何處置中山王?”
殿中地龍燒得很旺,四下門窗緊合,催人生汗。
“念他初犯,這些年沒有功勞還是有苦勞的,臣斗膽請陛下重輕發落。”率先開口的是梁王范霆。
他年事已高,自榮嘉出嫁后,便回來朝中任職,不再前往陰平。十數年都不在朝中,作為當初托孤的四大輔臣之一,他對女帝情感復雜。
一來他清楚知曉先帝之死,只覺效力于女帝乃是對先帝的背叛。然這么多年過去,女帝為君的種種他看在眼里,也從女兒處聽來些許,打心底是臣服的。
在先帝和女帝之間,他不知該如何平衡,遂一心守在陰平,很少過問政事。直到這廂,再次涉及手足,忍不住開口求情。
“退一步講,這些卷宗賬本作為證據,尚需驗證。”范霆補充道,試著想給手足看留一口氣。
“初犯?”江見月坐在堂上,齒間呢喃,望向章繼,“六叔父,這是初犯嗎?”
章繼被點名而問,自不能不答,只是稍緩了片刻,便聞女帝的聲音又響起,“景泰十二年,煌武軍和蘇家軍在城郊對峙,但凡有一方聽話——”
江見月在這處頓下,飲了口茶,擱盞后卻未再語。
殿中空彌霸道又濃烈的雞舌香。
“陛下,三王雖是無召回京,但也是為了勤王護君,且彼時您也同意的。”梁王接話道。
“三伯父所甚是!”江見月點了點頭,又問向章繼,“然后呢,六叔父?”
至此,章繼倒抽一口涼氣。
事后,兩軍發生摩擦,他前往勸誡,被三王扣下,兩晝夜不得歸城中。
他乃代表皇命而去,三王見他當如見天子,扣他亦當如扣天子,乃以下犯上之罪。
事后,他曾提心吊膽過一段時間,唯恐女帝事后清算。然這些年過去都未見她動作,遂只當她未想過這處,畢竟當年各種事情錯綜復雜地糾纏在一起。
卻不想,面前天子敏慧無雙,心細如發,早已銘記心頭。
細想,這大抵同聰慧扯不上太大的關系。實乃坐在那張龍椅上的人,本能地警覺。
是天威不可冒犯,皇權不可侵。
章繼掀起眼皮看御座上的人,纖弱如入秋的殘花,聲輕似飛燕過云煙。然她蒼白面容上一雙看似無神的眼眸,卻依舊蘊含機敏刀鋒。
刀落,寸寸見血。
“三伯父,可覺得朕乃鳥盡弓藏之人?”女帝走下丹陛,站在范霆身前,又看一眼章繼,緩緩道,“朕給足韓云機會了。扣押楚王之罪,朕從未過問。讓他獨掌幽州,對抗唐毅,是朕給他的機會。結果呢,他收了冀幽十八州,竟敢向朕索要封地。賜他兩郡,他嫌少,把手伸到新政上來做起了買賣!”
“這買賣好啊,給他積人脈,累錢財,充田地,試問他要作什?試問如此行徑,朕當如何處之?”
江見月回來座上,將那一摞卷宗賬本擲于二王面前,“朕根本不屑于這些證據,朕要殺他,何須科考舞弊這重罪?前頭種種罪孽,他早就該死了。”
話至這處,章繼徹底回神。
女帝要殺一個中山王,即便是撕破臉動起兵刃,憑她手中已有的禁軍和蘇彥交出的八萬蘇家軍,原也是綽綽有余的。
然她卻沒有動手,是因為她根本目的不是除去韓云,是要收繳煌武軍兵權。
且是兵不血刃收繳。
她確實也不屑這些證據,這些證據不是給世人看的,而是給他和梁王看的。讓他二人對韓云之死辯無可辯,對她心悅誠服,讓煌武軍凝聚在一起。
“韓云當誅!”章繼跪下身來,眼風暗示范霆一同跪下,“臣還有一事,要啟奏陛下,臣亦年邁,太尉一職任來吃力還望陛下允臣乞骸骨。”
范霆有些反應過來,亦如此陳詞。
江見月敲扣桌案,外頭侍者奉命而來。
乃司膳領著十八人,捧來宮中珍藏的佳釀。
“下月十二乃三伯父六十生辰,此十八壇酒算朕一點心意。”江見月說話間,司膳往前走了一步,“司膳手中一壺酒,乃慰三王千里趕來赴宴奔波辛苦,暖身之用。”
江見月起身離去,經過兩位領旨的叔伯時,躬身將他們們扶起,“屆時朕就不去了,你們兄弟好好聚聚。”
景泰廿一年臘月十二,梁王舉行六十生辰宴,宴上三王飲酒酣,突發舊疾,暴斃而亡。翌日,梁楚二人不敵悲痛,纏綿病榻,遂向女帝請辭。
女帝歸來長安皇城,吊唁三王又安撫梁楚二人,后歸未央宮。
楚王章繼坐在府中,眼前女帝的身影慢慢化作另一男子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