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離筠眉心抖跳,火星躍入眼中。
“粥薄至此,大人定不能飽腹。”蘇彥瞥過他神色,起身行至案前,將案頭即將燒盡的燭火續上,伸手接來碗盞要給他再盛一碗。
卻不想,轉身才踏出一步,只覺一陣寒芒起,一柄長劍從后架上他肩頭,逼近脖頸。
鐘離筠心防在來時就已經崩裂幾許,今早看見此人的一刻,更覺悲從中來。
天子疑他至此!
偏這人在此時此刻里,竟還倒提如此錐心之問?
鐘離筠持劍的手并不穩,只轉來他身前,死死盯著他,“先生入燕六年,將我手中權柄分化離析,我今日被天子所忌,先生功不可沒。”
“天子若是眼中澄明,自當看見大人數十年如一日的心血;若是心中有恩,也當感謝大人扶他上御座;若是腦中存智,更當覺出下官這等挑撥離間毀爾君臣情意的奸佞。”蘇彥迎上鐘離筠眸光,又看橫在脖頸的鋒利劍刃,卻是從容不迫,長嘆道,“大人今日將罪歸于吾身,下官也是愿意認的。然罪之源頭是下官嗎?下官一點算計,如何比的上李家天子的不明、不道、不智呢?”
他微微半闔了眼,因持劍人之手愈發顫抖,那長劍冷芒混著火光跳躍刺入他眼眸。
緩了緩,他抬手兩指夾住劍刃,往自己喉間更近一分,“大人此番欺我,原也不是欺我,實乃欺您自己爾。”
“誰能承認,誰又愿意承認,大半生年華似流水,當真只是付水流!”
“咣當”一聲,是長劍落地的聲響。
鐘離筠呆立帳中,蘇彥去而又返,手中又捧一碗熱粥。
“你是誰?”鐘離筠看著近身的男人,彼此間是粥湯的氤氳熱氣,和一點麥香。
“魏國有兵甲八十萬,其中精銳四十萬,若說要以兵屠燕,大可在初時便推強兵壓陣,血洗燕國,如今已然得勝收兵。然女帝只先譴十四萬,方才再譴六萬,這一路推進,除非拒死不降方屠城爾。所過燕國州郡,更是不擾民戶,不侵糧草。所用將領,陳珈乃世家子,齊飛乃蘇家軍舊日屬臣,夷安長公主乃女流輩。如此治君嚴明、用人不疑的君主比之南燕國君,不值得大人效忠嗎?”蘇彥將手中熱粥再度奉上。
話說的太多,又到情深處,早已現了模糊本音。
鐘離筠踉蹌退開兩步,又猛地上前。他接了那碗粥,放在案上,回首再看帶著面具的人。
從面具皮囊看到心里面。
“蘇七郎。”年過半百的男人哽咽出聲。
悲喜難抑。
失力跪跌。
許久,方聽他道,“是你,好過旁人。”
蘇彥亦跪身下來,與他對面而坐,“師兄。”
是久違至近三十年的兩個字。
熟悉又陌生。
鐘離筠闔目長涕,伸手拍他臂膀。
帳外朔風吹起簾帳,吹得燭火明暗不定,似流年歲月潮起又潮落。
他緩了緩,從衣襟內拿出半枚虎符,在掌心摩挲,“謹記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舊……”
“師父昔年教誨,我從未忘記。”鐘離筠背的是抱素樓虛室生白臺中當年蘇志欽教導的一席話,終于慢慢將南燕虎符推向蘇彥,“君與民,今終要負其一,自是民貴君輕。”
然蘇彥伸手欲接,卻被他一時扣住,只見他垂首出聲,眼淚一顆顆落下,“這些年,總想回抱素樓再看一眼,但是我始終不覺自己有錯,我不認錯。”
“是這個世道的錯。”蘇彥的手也在抖,面具下亦有淚水滑下,“我們都沒錯,只是在人間尋到了愛的人,這有什么錯?”
“好好好!”鐘離筠推過虎符,抬首又哭又笑,一把將人擁入懷中,似年少讀完書,辨完經,又絕騎勝過各路學子時的相擁激動,把酒歡。
他緩緩退開身,起身至桌案,尋出一封信,服下一顆藥。
“師兄——”蘇彥大驚。
“小聲些!怕旁人不知你身份。”鐘離筠抬首止住他,回來他身前依舊坐下,將信給他,“有勞了。”
是給林柔的信。
蘇彥接過的一瞬,鐘離筠口中血噴在他指尖,染紅信件。
“若可以,許我回師門。”鐘離筠交手伏拜,“愿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