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你也可以不入聞鶴堂,可入前朝任太子太傅。”
“臣,我……是師父!”男人終于把話吐出來,欲捂住她的嘴,讓自己多分辨兩句。
“自然左右你不掌兵,也可以既入聞鶴堂,又在前朝為官。”女帝拂開他,“但是不必扮作他。”
“我沒有!”他用盡力氣。
“是朕冒犯你,抱歉。”女帝挺直背脊,側過身來,眉宇間是為君的端肅,“岳先生,你退下吧。”
“不是,皎……”
“退下!”女帝抬起眼眸,目光瞬間如刀似劍。
“我、臣告退。”
蘇彥將思緒理正些。
想,一個死去十年的人就這樣重回自己身邊,不怪她不信,只怪自己當初做得太隱蔽。
再想,回來宮中這些時日自己被喂食北麥沙斛,分明就是她防人之心試藥之舉,若這般強硬糾纏,刺激她錯手殺了自己,豈不荒唐之極。
繼續想,尚有榮嘉在,蘇瑜在,還有自己活生生在。他們的過往點滴,他亦如數家珍,不稍太久,她自會相信的。
最后又想,她如今身子尚弱,病體沉疴,當是治病為主,旁的一切都是虛的。他安靜在這待上兩日也無妨。
于是,蘇彥舒出一口氣,回來偏殿臨窗望月。
我有妻子的,她是天上月。
睡去時弦月勾桂樹,男人眉間隱笑;醒時東方微明,蘇彥壓下眉頭。
他是被踏步聲和兵戈的撞擊聲吵醒的。
昨夜一番折騰,他睡得有些沉,又是靠在臨窗的榻上。這會醒來,難免手足發麻,思維不繼。
緩了片刻,方確定來人的意思。
來人是陳珈,領著一隊禁衛軍,說陛下丟失了東西,懷疑他昨夜順手牽走,遂前來搜尋。
蘇彥莫名其妙看著陳珈,“陛下、丟了何物?”
陳珈不可置信看著蘇彥,“先生稍后片刻,若不是您,自還您清白。”
然陳珈這話說早了。
因為當真在這位岳先生處搜出了天子之物。
一個針腳歪扭粗糙的荷包。
蘇彥看著那個荷包,眼神亮了亮。他想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不早點把這個給皎皎看,她定然相信。
這是景泰十二年的正旦日,她送給他的。
這回且讓陳珈拿去,她看到一切都清楚了。
只是陳珈來時乃他竊了天子之物,這罪名哪個擔的起,就算不關入大牢,也得被看押起來。是故陳珈走時,命禁軍看守他。
蘇彥也不著急,待見那荷包,她便該自己來了。但轉念又覺奇怪,她不是認定他是岳汀嗎?按她昨夜話語,當是為儲君招攬人才。
一副十足的禮賢下士的模樣。
這廂不禮賢下世也罷了,怎開口就疑人是賊的,如此行為那個賢才愿意效忠她?
蘇彥眺望院子內外站立的侍衛,腦子一團麻。然思來想去,還是認為她見了那荷包,一切便會明了。
他也不著急出去,且養好身子再說。
不想,這日沒有等來江見月,卻在傍晚時分等來了腿傷未愈一瘸一拐的榮嘉。
榮嘉見到他的時候,已是梨花帶雨,埋頭簌簌低語,“皇姐,皇姐……”
如今,蘇彥聽不得任何關于江見月不好的事,心急如焚撫慰榮嘉,“不急,你慢慢說。”還不忘端了盞茶給她潤嗓子。
榮嘉也沒接茶,喘了兩口氣,“皇姐說,給我賜婚,把您賜給我。”
蘇彥怔了片刻,只問“咣當”一聲,茶盞從手中話落,“她召見你沒有,你可有說我身份。”
“說了,皇姐不信。”長公主哭得抽抽搭搭,“只說我尋人哄她。”
蘇彥揀來案上巾帕,擦拭手背上濕噠噠的茶水,緩緩退回座上,半晌道,“容舅父緩一緩想法子,你先回去,不礙事的。”
榮嘉“嗯”了聲,偷瞥他一眼,轉身挑眉離開。
蘇彥慢里斯條地拭手,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正月底的風依舊寒意料峭,隔窗牖間隙透進來,將他漿糊一樣的腦子慢慢吹清醒。
他摸上自己面龐,這幅容貌自然無法讓她識別,但是這一身傷痕呢?她曾經一遍遍手指撫摸,唇齒吻咬的傷痕,總能辨認吧。
只是這樣讓他認出自己……蘇彥笑了笑,面龐到耳垂都發燙。
夜色落下,細小的風源源不斷灌進來。
將他身體的滾燙驅散,面上的飛霞褪色,他豁得站起身來,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
昨夜不就給她驗證了嗎!
還是她扯光了他衣袍,看遍咬遍了他全身。
她根本就已經認出了自己!
蘇彥拎了件氅衣,神色匆匆轉出內殿,打開宮門欲去尋她。
卻在殿門打開的一瞬,看見了站在階陛上的人。
夜色闌珊,月光稀薄。
她素衣披發站在他面前,昂著頭,蓄著淚。
無聲無息,彼此靜默。
蘇彥疾步走上去,將大氅披在她身上。
她瞥過頭,推開他。
蘇彥重新靠近她,按住她,將披好的大氅攏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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