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畢,我沒有聽到她的話語,只在低垂的視線里,看見她向我伸出手,我將小手放入她掌心,抬眸見她笑靨。
她牽著我,走向萬人之巔。
景泰廿二年,我被冊立為儲君。
亦是在這一年里,我們親密無間。
一來,她病重的厲害,我盡心隨侍左右。二來,她在病重中與我簌簌低語,講她的往昔歲月。
我便徹底看見了遺憾未曾有幸參與的她的前半生。知道了她早夭的孩子,了解了她摯愛的男子,看到了她那些殘酷又始終值得懷念的時光。
而到最后,她卻只是說,“你看,你是棄兒,我是乞兒,但是我們都遇見了極好的人。禍兮福兮!”
在盡心養(yǎng)育我,給我鋪好了前路后,她又將自己赤裸裸展示給我,將她不為人知的血腥面,軟肋處,全部付于我。
無非要我安心做個好皇帝。
她氣息不勻,話語哽咽,似傳達一種使命,傳遞一份責(zé)任,“請一定做個好皇帝。”
交代完國事,她方敢陷入私情。
她在渾噩中開始反復(fù)念起一個人。
和我說他千般好。
甚至與我道,我的今日,也有他的功勞。
她說,“當(dāng)年他救了我,教養(yǎng)我,與我說,這世間對愛意恩德最好的回報,不是還于施恩人,而是繼續(xù)贈于下一個微弱者。傳承而后發(fā)揚。”
她說,“幫我記住他。”
“他是誰?”我問。
蘇彥。
罪臣蘇彥。
竊她國,殺她子,被落筆在史書上,將她孤零零丟于人世的罪臣蘇彥。
于是,我在她刻骨的思念中,在蘭臺的史冊中,看見一個罪臣的風(fēng)骨和氣節(jié)。
羨慕她曾擁有過這樣一位郎君,羨慕她的時代有過這樣一位臣子。
遺憾我不得見,不曾識。
但我確實可以幫她去銘記,讓世世代代去記住他。
我在她病榻前鄭重應(yīng)諾。
她想他想得最厲害的時候,將自己當(dāng)作他,把我當(dāng)作她自己。
她活成一件他的遺物。
偏她這件遺物,并非無意識,隨時有著自己的思想和舉止。
廿二年秋,她發(fā)兵伐燕,一手攻外境,一手引內(nèi)賊。
伐燕順利,內(nèi)賊也除的干凈。
我后來想,她能讓賊寇掉以輕心,入她局中,所借大半是她的病體。她無所不用其及,哪怕是自己一副殘破虛弱的身子,也能為她反復(fù)利用。
縱觀我前半生,沒有見過比她更虛弱又更有力量的人。后半生,當(dāng)也不會有。
她這樣的人,本就世間少有。
或許就是稀而貴,蒼天都不忍再苛責(zé)她。
景泰廿三年,她的神明重回人間。
在做了我八年的神明后,終于恢復(fù)了凡人的面貌。
我看見她周身的冰雪面具碎裂掉落,身體里的血液重新涌動,她從神座佛龕上走下來,擁有人間煙火氣,會嬉笑怒罵,會愛恨貪嗔。
我第一次看見岳汀同她的接觸,是在椒房殿的門口,他沖入內(nèi)寢,而我卻被她忠心耿耿的太醫(yī)和手足攔住,說是由他們?nèi)ァ?
尤其是榮嘉姨母,她說,他是她的藥。
第二次見,還是在椒房殿。
早春二月的清晨,寒意彌散,他從君母的寢殿出來,身上披了一件大氅,隱約露出緞面中衣。
我不是頭一回見到侍奉君母的兒郎從她殿中出,但他和他們完全不一樣。他的舉止神態(tài),家常從容。
不似過客,更似故人。
他沒有他們年輕,沒有他們俊朗,沒法與他們比較。也確實不能比較,自他出現(xiàn),阿母再未傳召過旁人。
許是當(dāng)時一面心中晃神,便多看了他一會,鬼使神差問他劍法道理。
不問便罷,問后愈發(fā)覺得親近和敬佩。
他竟可以一語道出君母所授的劍法妙訣,教授的方式比君母還要自然流暢。
一點好感油生,我便時有接觸他。
本來,他也是我的太傅,很多時候都伴著我。
只是我更喜歡看君母和他在一起的樣子。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君母同宣室殿、尚書臺上的女帝完全是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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