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這個名字徹底地震到了。孫二?如果孫二是李承鄞的人,那么皇后是冤枉的?根本不是她派人來行刺李承鄞,而是李承鄞自己的苦肉計?在鳴玉坊的時候,又是孫二帶著人去潑墨鬧事,將我和李承鄞引開,這中間的陰謀,全與李承鄞脫不了干系?
他到底做了什么?李承鄞他,到底做了些什么……阿渡一筆一劃在紙上寫著,斷續地告訴我:當日她在鳴玉坊外覺得情形不對,就尾隨孫二而去,想查看個究竟,不想被孫二發現,孫二手下的人武功都非常高,她寡不敵眾,最后那些人卻沒有殺她,只是將她關在一個十分隱秘的地方。幸好幾天后顧劍將她救了出去,并且帶她去破廟見我。她質問顧劍為什么將我藏在破廟里,才知道顧劍原來和孫二都是受李承鄞指使。而原本李承鄞讓顧劍去挾制陛下,是想讓陛下誤以為有人阻撓他追查陳家舊案。誰知我會沖出來自愿換做人質,所以顧劍才會將計就計帶走我。
我已經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我只覺得每每想到,都像是三九隆冬,心底一陣陣地發寒。李承鄞現在于我,完全是一個陌生的人,一個可怕的陌生人,我永遠也想不出他還能做出什么事來。三年前他做過的一切那樣可怕,三年后他更加可怕。他設下圈套殺顧劍,是不是想殺人滅口?顧劍明明是他的表親,替他做了那么多見不得光的事情。李承鄞連阿渡都不顧惜,是不是永遠也不想讓我知道一些事情。
我覺得心里徹底地冷了,他到底在做什么?我第一次覺得,這世上的人心這樣可怕,這東宮這樣的可怕,李承鄞這樣的可怕。
可怕到我不寒而栗。
我和阿渡仍舊被半軟禁著,現在我也無所謂了。在這寂寞的東宮里,只有我和她相依為命。
月娘來看過我幾次,我對她說:“你一個人在宮里要小心。”
帝王的情愛,如何能夠長久。皇帝將她納入宮中,只是借著她的名頭替陳家翻案,宮里的美人那樣多,是非只怕比東宮還要多。高貴妃急病而卒,私下里傳說她是因為失勢,所以吞金自盡。宮里的事情,東宮里總是傳得很快。
我知道月娘的處境很微妙,皇帝雖然表面上對她仍舊寵愛,但是她畢竟出身勾欄,現在朝中新的勢力重新形成,陛下又納了新的妃子。大臣們勸說他冊立一位新皇后,但陛下似乎仍沒拿定主意。
如果有了皇后,不知道月娘會不會被新皇后忌妒。永娘對我說過前朝蘭妃的事,她是因為出身不好,所以被皇后陷害而死的。我實在不想讓月娘落到那樣的下場。
月娘嫣然一笑:“放心吧,我應付得來。”
她彈了一首曲子給我聽。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月娘的聲音真好聽啊,像是柔軟的霧,又像是荷葉上滾動的清露,更像是一陣風,吹過了高高的宮墻,吹過了秋千架,吹過了碧藍的天,吹過了潔白的云……那碧藍的天上有小鳥,它一直飛,一直飛,往西飛,飛回到西涼去,雖然西涼沒有這樣美的蓮塘,亦沒有采蓮的美人,可是西涼是我的家。
我想起從前在鳴玉坊的日子,那個時候我多么快活,無憂無慮,縱情歡歌。
我嘆息:“不知道下次聽你唱曲,又是何時了。”
月娘說道:“我再來看你便是了。”
我沒有說話,我已經決心回西涼去了。
阿渡的傷好了,我們兩個可以一起走了。
李承鄞命裴照選了好些人跟隨在我左右,名義上是為了保護我,其實是看守罷了,那些人看守得十分嚴密,如果我同阿渡硬闖出去,我想還是不成的。所以只能見機行事。
七月初七的乞巧節,對宮中來說是個熱鬧的大日子。因為陛下的萬壽節也正巧是這一天,所以從大半個月前,宮中就張燈結彩,布置苑林,添置新舟。這天的賜宴是在南bbsjooyoo?苑池的瓊山島上,島上有花萼樓與千綠亭,都是近水臨風、消暑的好地方。
李承鄞一早就入宮去了,我比他稍晚一些。萬壽節陛下照例要賜宴群臣,所以承德殿中亦有大宴。而后宮中的宴樂,則是由陛下新冊的賢妃主持的,安排得極是妥當。我從甘露殿后登舟,在船上聽到水邊隱隱傳來的樂聲,那些是被賢妃安排在池畔樹陰下的樂班,奏著絲竹。借著水音傳來,飄渺如同仙樂。
正式的宴會是從黃昏時分開始的,南苑池中種滿了千葉白蓮,這些蓮花花瓣潔白,千層重疊,就是沒有香氣。賢妃命人在水中放置了荷燈,荷燈之中更置有香餅,以銅板隔置在燭上,待燭光烘焚之后香氣濃烈,遠遠被水風送來,連后宮女眷身上的熏香都要被比下去了。臨水的閣子上是樂部新排的凌波舞,身著碧綠長裙的舞姬仿佛蓮葉仙子一般,凌波而舞。閣中的燈燭映在閣下的水面波光,流光瀲滟,輝映閃耀得如同碎星一般。
陛下對這樣的安排十分滿意,他夸獎賢妃心思靈巧。尤其是荷燈置香,賢妃笑吟吟道:“這哪里是臣妾想出來的,乃是臣妾素日常說,蓮花之美,憾于無香。臣妾身邊的女官阿滿,素來靈巧,終于想出法子,命人制出這荷香燈來,能得陛下夸獎,實屬阿滿之幸,臣妾這便命她來謝恩吧。”
那個叫阿滿的女官,不過十六七歲,姍姍而出,對著陛下婷婷施一禮,待抬起頭來,好多人都似乎吸了口氣似的,這阿滿長得竟然比月娘還要好看。所有人都覺得她清麗無比,好似一朵白蓮花一般。陛下似乎也被她的美貌驚到了,怔了一怔,然后命人賞了她一對玉瓶,還有一匣沈水香。我還以為陛下又會將她封作妃子,誰知陛下突然對李承鄞說道:“鄞兒,你覺得此女如何?”
李承鄞本來坐在我的對面,他大約是累了,一直沒怎么說話。現在聽到皇帝忽然問他,他方才瞧了那阿滿一眼,淡淡地道:“是個美人。”
陛下道:“你身邊乏人侍候,不如叫阿滿去東宮,我再命掖庭另選人給賢妃充任女官。”
李承鄞說道:“兒臣身邊不缺人侍候,謝父皇好意。”
我忍不住動了動,陛下問:“太子妃有什么話說?”
我說道:“父皇,殿下臉皮薄,不好意思要。阿滿長得這么漂亮,他不要我可要了,請求陛下將阿滿賞賜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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