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世間,遺忘或許永遠比記得更幸福。
阿渡拾起刀子,重新遞到我手中。
我卻沒有了殺人的勇氣。
我凝睇著他的臉,就算是在夢中,他也一樣困苦。多年前他口中那個小王子,活得那樣可憐,如今他仍舊是那樣可憐,在這東宮里,沒有他的任何親人,他終究是孤伶伶一個,活在這世上,孤獨地朝著皇位走去,一路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熱忱,所有的憐憫與珍惜,都統統舍去。或許遺忘對他而是更好的懲罰,他永遠不會知道,我曾經那樣愛過他。
我拉著阿渡,掉頭而去。
本來李承鄞讓裴照在我身邊安排了十幾個高手,可是今天晚上我跟李承鄞打架,動靜實在太大,這些人早就知趣地回避得遠遠的,我和阿渡很順利地就出了麗正殿。
混出東宮這種事對我們而,一直是家常便飯。何況這次我們計劃良久,不僅將羽林軍巡邏的時間摸得一清二楚,而且還趁著六月伏中,東宮的內侍重新調配,早將一扇極小的偏門留了出來。我和阿渡一路躲躲閃閃,沿著宮墻七拐八彎,眼看著就要接近那扇小門,忽然阿渡拉住了我。
我看到永娘獨自站在那里,手中提著一盞燈,那盞小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她不時地張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我和阿渡躲在一叢翠竹之后,過了好久,永娘還是站在那里。
我拉了拉阿渡的衣袖,阿渡會意,慢慢拔出金錯刀,悄悄向永娘走去。
不防此時永娘忽然嘆了口氣,扶著膝蓋坐了下來。
阿渡倒轉刀背,正撞在永娘的穴位之上,永娘身子頓時僵在那里,一動也不能動。
我伸出胳膊,抱了抱她發僵的身子,低聲說道:“永娘,我走了,不過我會想你的。”
在這東宮,只有永娘同阿渡一樣,曾經無微不至地照顧過我。
永娘的嘴角微張,她的啞穴也被封了,不能發出任何聲音。我又用力抱了抱她,發現她胸前鼓鼓的,硌得我生疼,不知道是什么東西,我取出來一看,竟然是一包金葉子。永娘的眼珠子還瞧著我,她的眼睛里慢慢泛起水光,對著我眨了眨眼睛,我鼻子一酸,忽然就明白了,她原來是在這里等我。
這包金葉子,也是她打算給我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從前她總逼著我背書,逼著我學規矩,逼著我做這個做那個,逼著我討好李承鄞……所以準備逃跑計劃的時候,我曾經十分小心地提防著她。
沒想到她早就看出來了,卻沒有去報告李承鄞。如果她真的告訴了李承鄞,我們就永遠也走不了了。
在這東宮,原來也有真心待我好的人。
阿渡扯著我的衣袖,我知道多留一刻便多一重被人發現的危險。我含著眼淚,用力再抱一抱永娘,然后拉著阿渡,瞧瞧溜出了那扇小門。
這扇門是留給雜役出入的,門外就是一條小巷,我們翻過小巷,越過好些民宅,橫穿東市各坊,然后一直到天快要朦朦亮了,才鉆進了米羅的酒鋪。
米羅正在等著我們。她低聲告訴我們說:“向西去的城門必然盤查得緊,只怕不易混出去。今天有一隊高麗參商的馬隊正要出城去,他們原是往東北走,我買通了領隊的參商,你們便跟著他們混出城去。那些高麗人身材矮小,你們混在中間,也不會令人起疑。”她早預備下了高麗人的衣服,還有帽子和胡子,我和阿渡裝扮起來,換上高麗人的衣衫,再黏上胡子,最后戴上高麗人的帽子,對著銅鏡一照,簡直就是兩個身材矮小的高麗商人。
這時候天已經漸漸亮起來,街市上漸漸有人走動,客棧里也熱鬧起來,隔壁鋪子打開鋪板,老板娘拿著楊枝在刷牙,胖胖的老板在打著呵欠,跟米羅搭訕說話。那些高麗人也下樓來了,說著又快又繞舌頭的高麗話。自從驍騎大將軍裴況平定高麗后,中原與高麗的通商反倒頻繁起來,畢竟商人逐利,中原有這樣多的好東西,都是高麗人日常離不了的。
我們同高麗商人一起吃過了餅子做早飯,便收拾了行裝準備上路。這一隊高麗商人有百來匹馬的馬隊,是從高麗販了人參和藥材來,然后又從上京販了絲綢茶葉回高麗。馬隊在院子里等著裝貨,一箱一箱的貨物被駝上馬背。那些馬脖子上掛的銅鈴咣啷咣啷……夾在吵吵鬧鬧的高麗話里,又熱鬧又聒噪。
我和阿渡各騎著一匹馬,夾雜在高麗商人的馬隊里,跟著他們出城去。城門口果然盤查得非常嚴,有人告訴我們說城中天牢走失了逃犯,所以九門都加嚴了盤查,最嚴的當然是西去的城門,據說今天出西門的人都被逐一搜身,稍有可疑的人就被扣押了下來,送到京兆尹衙門去了。我和阿渡心中有鬼,所謂的走失逃犯,大約就是指我和阿渡吧。
因為每個人都要盤問,城門口等著盤查的隊伍越排越長,我等得心焦起來。好容易輪到我們,守城的校尉認真驗了通關文牒,將我們的人數數了一遍,然后皺起眉頭來:“怎么多出兩個人?”
領隊的高麗人比劃了半晌,夾著半生不熟的中原話,才讓守城門的人明白,他們在上京遇上家鄉的兩個同伴,原是打仗之前羈留在上京的,現在聽說戰事平靖了,所以打算一起回去。
那人道:“不行,文牒上是十四人,就只能是十四人,再不能多一個。”
我突然靈機一動,指了指自己和阿渡,學著高麗人說中原話的生硬腔調:“我們兩個,留下。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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