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沉茜知道的這么清楚,乃因為她的前兩任駙馬,就是這樣的幸運兒,尤其那個人,才十五歲就能放出法天象地。而她,嘗試了許多年,仍然只是一個連玄門門檻都邁不過去的普通人。
后來她成了攝政長公主,每天要處理大量政務,實在沒時間再折騰,才無奈接受了自己只是個凡人。但她在兩位前任身上鍛煉出的眼界還在,可以讓異人為她所用。
蕭驚鴻就是她培養出來的好苗子。然而,她找到他的時候,有些遲了。
汴京權貴追捧仙人神通,自然會滋生出許多陰暗產業,比如妖精拍賣會、地下斗獸場。蕭驚鴻原本是乞丐,因為根骨奇佳,早早就被人盯上,拐賣到地下斗獸場和妖獸搏斗,供達官貴人取樂。她把蕭驚鴻救下來的時候,他已經變得像狼一樣,見了人就咬,她頗花了些功夫才讓他穿上人皮。
但是,他的本性里依然充斥著暴虐、殺戮,作為一柄刀,這樣的性格沒什么不好,但若不及時管教,會給她帶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趙沉茜理了理衣袖,慢慢坐起身,道:“世上有許多事都不是武力能解決的,打打殺殺,乃是最末等的處理手段。”
蕭驚鴻一怔,不知道趙沉茜為什么突然冷淡下來了。他道:“殿下說的是。但那些學子對您出不遜,不該好好教訓他們一頓嗎?”
趙沉茜嘆氣,知道這件事不能再讓蕭驚鴻插手了。她起身走向書桌,露出遣客之意,但蕭驚鴻卻不肯走,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后:“殿下,他們那樣說你你都不生氣,我一心一意為你好,你為什么對我生氣?我又錯在哪兒了?”
我又錯在哪兒了?
趙沉茜一怔,耳邊恍惚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他總是那樣神采飛揚,連抱怨都說得理直氣壯。趙沉茜回神,回頭看到蕭驚鴻狼狗一樣執拗、委屈的目光,心生不忍,破天荒示意他坐下,耐心為他解釋道:“凡事不能看表面,要透過雷聲,看到幕后之人想做什么,或者想阻止什么。太學學生飽讀詩書又不知世事,除了一腔熱血什么都沒有,最好煽動,如果我真對那些學生做了什么,才是中了幕后之人的圈套。學子不懂政事,但韓守述懂,這件事的關鍵在于,他挑動一幫太學學子彈劾我,意欲何為。”
蕭驚鴻并沒有坐下,仍然執著地站在趙沉茜手邊,他想了想,試著道:“他想逼殿下離開朝堂,讓皇帝親政?”
“你應當尊稱他為陛下。”趙沉茜不置可否,道,“他是我弟弟,我遲早要放權給他,無非早兩年和晚兩年的區別。為什么他們連區區兩年都等不了呢?”
蕭驚鴻皺眉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恍然大悟:“因為新政!”
“是的。”趙沉茜嘆了口氣,由衷覺得心累,“新政都推行五年了,看不慣我的人不至于現在才看不慣,想來是觸動了誰的利益,覺得疼了,所以放狗出來咬我。政場上斗不過,就從道德上污蔑,呵,真是無賴。”
說到后面,她輕輕笑了聲,不知道笑對方還是笑自己。
幕后之人到底是誰,她大概有數。她的新政看起來數目繁多、眼花繚亂,但大部分都是錦上添花,她真正想做的,唯有一條——清丈土地,方田均稅。
大燕開國至今愈百年,逐漸走上了所有朝代的老路,土地兼并。大量耕地歸寺廟、道觀、權貴、官宦所有,他們用各種手段隱瞞田產,免除賦稅,但國家每年都要花錢,稅收不能少,這部分稅便都轉移給農民。長此以往,農民賦稅越來越重,國庫卻越來越空虛。國庫空虛,無論趙沉茜想做什么都左右掣肘,任何政策都是一句空談。
這個問題已成了扼在大燕咽喉的魔爪,若想收復失地,這個問題無論如何繞不過去。與其指望后面出一個明君,不如由趙沉茜點燃這個隱雷,趁惡瘡還沒有致命時將其剜除。所以她推行方田法,重新丈量耕地,核實土地所有者,并按土質好壞分為五等,按等級征收田賦。
想也知道,這觸動了許多官員、權貴的利益,五年來不斷有人攻訐她。這次來勢洶洶,想必她又清到了某位大人物的地。
趙沉茜在心里默算,按進程,清田隊伍應當走到杭州了。杭州……國師入朝前修煉的道觀,似乎就在杭州。
國師的地啊……趙沉茜手指點了點扶手,陷入沉思。
趙沉茜思考,蕭驚鴻就默默看著她。她出現在人前時,永遠衣著華麗,高傲強勢,美麗得咄咄逼人,唯獨此刻像瓷器裂開一條縫隙,蕭驚鴻得以瞥見堅硬外殼下真實的她。蕭驚鴻屈膝,慢慢半跪在趙沉茜身前,問:“殿下,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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