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山呼萬歲,年輕的皇帝抬起手,對著樓下微微示意。置身這樣狂熱的浪潮中,趙沉茜忽然覺得喘不過氣,她不想再忍了,側臉對女官說:“你們在這里看著,我下去走走。”
宋知秋正癡迷盯著樓下百姓朝拜皇帝,臉上似有神往。她聽到趙沉茜的話,愣了一下,道:“啊,一會還要點燈呢,殿下您不在城樓上看?”
一群連一畝地都不肯還給百姓的人,卻在這里表演愛民如子,有什么可看的呢?趙沉茜冷淡道:“不用了。你傳話給太后和皇帝,說我有些醉了,下樓去醒酒,時間到了我自己會回來的,不必來找我。”
宋知秋飛快瞥了趙沉茜一眼,垂頭應諾:“是。”
趙沉茜沒驚動人,靜悄悄走下門樓。
今夜整個汴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宣德門,背后歡呼聲此起彼伏,聲震云霄,而趙沉茜在寒風中走下石階,順著宮道往北走,像是與全世界的熱鬧背道而馳。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情,但沒有一件順心事,趙沉茜累了,不想再應付人,淡淡對身后侍從揮手:“你們下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侍女們對視,輕輕福身:“喏。”
侍從和燈光都漸行漸遠,趙沉茜連燈都懶得提,在夜風中漫無目的地徜徉。
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哪怕沒光,她也知道旁邊是哪座宮殿,里面住著什么人。蕭蕭夜風中,趙沉茜仿佛看到一個小女孩,不同的年齡,穿著不同的服飾,在各座宮殿中奔波。
十四歲前,她的世界只有坤寧殿小小一方天空,因為母親不受寵,她這個大公主也沒什么存在感,衣食首飾都要挑懿康、懿寧用剩下的,自然也不敢在宮里亂走。
十四歲時,母親用巫術詛咒當時還是婕妤的劉婉容,并用媚術侍寢,昭孝帝大怒,礙于高太后的面子沒有廢后,而是將母親發配到瑤華宮修道,趙沉茜被最受寵的劉婕妤收養。
趙沉茜被迫從坤寧宮搬到劉婕妤的景福宮,她整日背著人在瑤華宮、景福宮之間奔波,卻親眼目睹昭孝帝對劉婕妤母女大加封賞。或許是為了表彰劉婕妤協助皇帝廢了孟皇后,昭孝帝很快就給劉婕妤提了份位,高居二品婉容,距離皇后只有一步之遙,連懿康、懿寧兩姐妹也得了許多賞賜,任誰見到她們三個,都不會覺得趙沉茜才是嫡長公主。
那是她人生中最低谷的時候,她常常望著窗前那株擋住了所有陽光的槐樹發呆,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為什么她的生活會變成這樣。
就在那一年,鎮國公府的小公子容沖入京,舉宮沸騰,宮里所有人都在喜氣洋洋歡迎容沖。他們實在沒有相逢在一個好的時候,她人生中最低落、最敏感、最見不得人好的時期,偏偏遇到了各方面都在頂峰的容沖。
他確實對她很好,家庭幸福、實力強大也不是他的錯,只是太陽的光芒過于灼目,會無差別刺傷每一個接近他的人。
在容沖對她展開猛烈追求,為她摘星星摘月亮的那段時間,劉婉容好不容易生下來的皇子趙茂夭折了,死得毫無預兆,唯獨在襁褓邊發現一枚紙錢。劉婉容痛得發瘋,那可是昭孝帝唯一的兒子,幾乎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就這樣死了,讓劉婉容如何接受得了?劉婉容大哭了一場后,立刻將矛頭指向趙沉茜,懷疑是趙沉茜害死了趙茂。
因為事發當日趙沉茜剛從瑤華宮回來,眾所周知,孟氏是因為詛咒劉婉容才進冷宮的,而趙沉茜剛勾引了玄都玉京的得意弟子,容沖正對她著迷。趙沉茜有足夠的動機和能力,害死趙茂。
趙沉茜當然死都不肯認,場面一度鬧得很難看,最后連久不問事的高太后都被驚動了。劉婉容哭著讓昭孝帝處死趙沉茜,為皇兒報仇,而昭孝帝礙于容沖,不敢,或者說不舍得放棄趙沉茜這個籌碼。就在拉扯時,高太后到了,高太后看出了昭孝帝的心意,出面保下了趙沉茜。趙沉茜和劉婉容鬧成這樣,再讓趙沉茜住在景福宮也不可能,高太后索性好人做到底,提出撫養趙沉茜。
高太后是昭孝帝的嫡母,對昭孝帝有扶立之恩,他八歲登基不能理政時,是高太后垂簾聽政,主持朝政長達十年,無論在前朝還是后宮,威望都遠非普通的妃嬪能比。只不過高太后年紀大了,近些年身體越來越差,沒人敢打擾她,如果她愿意教養趙沉茜,當然再好不過。
因此,趙沉茜經歷了第三次搬家,從景福宮搬到了慶壽宮。
十五歲到十六歲,她住在慶壽宮,不止在這里度過了從少女到成年的界限,也是她第一次接觸到真正意義上的宮廷女性,極大拓寬了眼界。如果沒有高太后,她可能也會像絕大多數的公主一樣,一輩子以嫁個好夫家為榮,如果能管住駙馬不亂搞,那簡直是莫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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