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是北方重鎮,幽云十六州丟失后,大名府就是汴京的最后一道門戶,同時是河北的交通樞紐,北有雄州、磁州,東有東昌府,南接汴京、洛陽,控扼河朔,北門鎖鑰,位列四京之一,地位十分重要。大名府雖不及汴京繁榮,但城高地險,塹闊濠深,鼓樓雄壯,人物繁華,別有一番北國的雄渾壯麗。
上元三天,大名府不設宵禁,隨處可見燈攤,百姓們拖家帶口出來觀燈,年輕男女在光影下約會,為這座軍事重鎮染上了難得的繾綣之色。
官邸里,知州正在舉辦上元宴會。昨日是正宴,今日只是個私人小宴,但規格竟然比正宴還高。
府邸中出入的都是軍中實權將領,連和王知州私交一般的將校也賞臉來了,概是因為,今日大名府來了兩位不一般的客人。
眾人坐在席上敘舊,但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不斷往后方瞟。終于,開宴的時間到了,東道主王知州笑呵呵地從花廳走出來,朗聲道:“諸位久等了。”
眾人聽到腳步聲,都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王知州身后的人,好幾個人都失態地站了起來。
“你竟然真的還活著,容……”
“唉。”王知州抬手,攔住下方的話,道,“這兩位是江湖高人,路過大名府,我見才心喜,請來府上做客。今日沒有姓容之人,諸位自便就是。”
蘇昭蜚拱手:“見過諸位,我姓蘇,乃一無名無姓、浪跡天下的江湖術士,諸位喚我蘇二就好。這是我的表弟,三郎。”
他身后的男子神色沉靜,目光湛湛,順著蘇昭蜚的說辭拱手:“初次相見,久仰。”
席上眾人了然,容沖如今是朝廷通緝犯,王知州不愿意落人把柄,不肯喚容沖真名,只以三郎代之。而容沖在容家,正好排行第三。
他們順勢裝出第一次見面的樣子,紛紛回禮:“不敢當,久仰久仰。”
寒暄過后,賓主落座。王知州主動提了一杯酒,下面人趕緊跟上。很快酒過三巡,一幫人喝了酒,熏意上頭,話也越說越開。副將借著醉意問:“我這個人最愛和人切磋武藝,多年求對手不得,蘇二郎和三郎可算來大名府了。不知這次二位要留多久,改日我們一起切磋劍術?”
這話主要是沖著容沖問的,蘇昭蜚沒有越俎代庖,安心喝自己的酒。容沖暗暗嘆了口氣,替年少時那個輕狂氣盛,到處找人比劍的自己擦屁股:“我劍法已撂下多年,不敢當切磋二字。這次我們有公務在身,借道大名府是受將軍之托,不能逗留太久,明日就該回去復命了。等下次再來大名府,有機會的話,還請前輩指教。”
副將很吃驚,這是容沖?當年那個自封劍術天下第一,猖狂得誰都看不起的小子,如今竟然用上了“指教”二字?
副將定定看著容沖,容沖微笑著回視。片刻后,副將咧嘴一笑,問:“三郎這是看不上我的劍法,不屑于比試?”
“哪敢。”容沖說,“我也很想向前輩討教,但實在分身乏術。”
蘇昭蜚見狀解釋:“盧副將,我們此次南下是去汴京采購藥材、糧草等軍用物資,非三郎不肯應邀,而是確實有軍令在身,不得耽誤軍機。還請盧副將莫怪。”
副將聽到他們是去采購過冬物資,倒有些相信了。今年的冬遠比往年冷,看樣子,也比往年長。朝廷雖然發放了過冬糧食,但燕朝軍餉貪污的厲害,糧里面至少一半摻得是草。燕朝的士兵不好過,北梁人生活在草原上,只會更難,河東道要時刻防備北梁人南下劫掠,士兵吃不飽根本不行,董洪昌派容沖去汴京囤糧,十分說得通。
身上攜帶大量糧食、藥草,確實不敢在外面耽擱。王知州和董洪昌是連襟,主動舉起一杯酒,替容沖解圍:“我們一群老古董,莫要為難年輕人了。和年輕人比武,贏了勝之不武,輸了晚節不保,不如喝酒。來來,干一杯!”
有王知州出面,副將順勢下了臺階,笑道:“知州說得對,不如喝酒!”
男人們哈哈笑著舉起酒杯,只要喝了酒,剛才的話題就翻篇了。容沖輕輕笑了笑,沒有附和,身體上卻很給面子地倒滿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副將瞥見容沖的動作,心里越發嘖嘖稱奇。他記得,容家小公子十分高傲,雖然很能喝酒,但酒桌上越敬酒他越不喝,誰的面子都不給。如今,竟也學會向人情世故低頭了。
副將一杯酒下肚,借著酒勁笑問:“董洪昌將購置冬糧這么大的事交給三郎,看來,坊間傳聞是真的,董將軍真要多一位乘龍快婿了?”
先前容沖一直含笑聽著,目光清湛明亮,無喜無悲,哪怕副將拿話激他,他也面不改色,平靜應對。但盧副將當眾說出“乘龍快婿”,容沖怔了下,眼神倏而轉沉。
王知州的夫人和董洪昌的夫人是同胞姐妹,換之,王知州是董娘子的姨夫,蘇昭蜚生怕容沖當著王知州的面說出什么渾話來,忙道:“不錯。他這些年忙于奔波,無暇關注終身大事,多虧董將軍抬愛……”
容沖突然冷聲打斷蘇昭蜚,肅著眉眼道:“董將軍將此重任交給我,一則因為我有芥子布囊,可容納萬石糧草而不引人矚目,二則因為我有自保之力,路上不會被山賊強盜劫走。至于其他事都是訛傳,事關女子名譽,還是勿要造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