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他怎么會看到殿下呢?
這六年,外人羨他平步青云,但只有蕭驚鴻自己知道,他一直沒走出那夜的雪原。
他患上嚴重的睡眠障礙,一閉眼就能看到被斷臂碎肉染紅的雪,只能徹夜徹夜睜著眼。后來他靠酒入睡,灌了酒后,身體會一點點變輕,脫離地面,飄入另一個世界。
在那里,正月十六那夜他沒有入宮,而是陪著殿下出城,皇城司的侍衛都戰死了,唯獨他拼死護著殿下回城。他和殿下都大病一場,病愈后,殿下越發器重他,他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儼然成了殿下身邊最親近的人。
蕭驚鴻平生最恨的就是沒有一醉不醒的酒,無論灌多少,第二天他都會醒來,夢境多美滿,現實就多讓人絕望,蕭驚鴻只能用更多酒來麻痹自己。
宋知秋苦口婆心勸過他戒酒,也試過請神醫來幫他入睡,都收效寥寥。宋知秋以為蕭驚鴻是被人從頭到尾當替身,從未得到過,故而心里過不去,索性賜給他兩個肖似趙沉茜的婢妾,希望他得到了那個人后,就能重拾斗志,為她在外朝辦事。
宋知秋的計劃成功了一半,蕭驚鴻確實重新振作起來,但并不是在朝堂上,而是在女人上。
他開始瘋狂搜集像趙沉茜的人,只允許她們露出最像她的地方,在他喝得半夢半醒時坐在紗幔后,什么都不做,就那樣陪著他。
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入睡。然而這種幻覺十分脆弱,任何一個擾動,比如女子突然發出聲音,她們抬頭時的表情,甚至只是風吹過,掀起她們的衣擺,都能瞬間讓蕭驚鴻驚醒。然后,蕭驚鴻就再也睡不著了,只能暴怒地將所有人趕出去。
她死后六年,蕭驚鴻前程野心盡數磨滅,平生只剩下一個執念——復活她,讓她回到他身邊,永遠陪著他。
他執念太深,漸成偏執,已經到了分不清虛實的地步。他在宮里巡邏時,經常走著走著就會失神,仿佛在甬道盡頭、亭臺樓閣、回廊檐下看到了殿下,事實上卻什么都沒有。給他診治的太醫來了一波又一波,都隱晦地表示,他這是癔癥之兆,再這樣下去,遲早會瘋。
蕭驚鴻要吃的藥越來越多,戒酒的,助眠的,治癔癥的,從最開始的一日一粒,變成現在的一大把。蕭驚鴻疑心他又忘了服藥,以前他只在殿下常出現的地方看到她,今日怎么在陌生的地方也能看到了?
莫非,他的癔癥又嚴重了?可是今日他明明沒有喝酒。
更逼真的是,他如往常千萬次那樣對著虛影叫出“殿下”后,她竟然回復他了,甚至直呼他的名字,驚鴻。
這是她為他取的名字,她卻從未叫過。他待在她身邊那些年,她要么讓人轉告,要么稱他的官職,極少數叫他本人時,也是連名帶姓,公事公辦。這是她第一次叫他驚鴻,而不是蕭虞侯。
蕭驚鴻像一只犯了錯,終于等到主人懲罰的大狗,表情冷漠狠戾,眼睛卻悄悄紅了。他咣當一聲摔簾子而出,大步朝圓臺走去。這一刻,他根本不記得這是殷夫人的拍賣會,也不在意四周環飼的三方勢力,只想走到殿下身邊。
他停在女子身前,絲毫不介意有許多人看著,抱拳跪地,聲音忍不住哽咽,說出那句延誤了六年的話:“殿下,屬下失職,護駕來遲。請殿下責罰。”
大堂寂靜,所有人都聽到了蕭驚鴻的話,以及跪地時那毫不摻水的撲通一聲。舞女們縮在圓臺上,近距離看著這場面,呆若木雞。
被蕭驚鴻稱為“殿下”的女子靜了靜,輕柔扶上他的手臂,道:“起來吧,往后將功贖罪,還不算晚。”
蕭驚鴻猛地抬眼,想起趙沉茜的規矩,又忙低頭,深深叩首:“謝殿下寬恕,屬下遵命。”
蕭驚鴻起身,像以往那樣站到趙沉茜身后,低眉俯首,一副忠犬模樣。妝容華麗的宮裝女子和一臉戾氣的殿前司指揮使,遠遠看去竟也稱得上男俊女美,登對無雙。
蕭驚鴻這樣表現,這個女子是誰,似乎已無需贅述。除了六年前暴斃的妖女,那個換了三個駙馬依然桃花不斷的第一美人福慶公主,還能是誰呢?
雨萱最先反應過來,趕緊拽著眾女跪下:“別看了,那是福慶公主,快跪下行禮。”
小桐被拉著跪下去,腦子里亂成一團。福慶公主不是死了么?蕭驚鴻是福慶公主的貼身侍衛,不應該認錯,難道,世上真有起死回生藥,殷夫人真把已故的福慶公主復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