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家傾覆那天,她沒有求情。容沖死里逃生那天,她沒有去送行。
他是容家后人,她是舊朝公主。哪怕她已死了一回,余生也不打算和燕朝皇室扯上關系,但死去的人不會回來,他的父母和兄長,確實死在她血緣父親的手中。
既然血債無法越過,有些話就不要說出口。
趙沉茜睫毛下斂,壓住心底情緒,告訴自己他們只是陌路人,流落海上不得不合作而已,不要當真。容沖看著她的側臉,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唇邊飛快劃過一絲苦笑,隨即揚起臉,依然快快樂樂道:“走吧,去醫(yī)館給光珠看傷,這回,那個庸醫(yī)總沒話可說了吧?這么短短一會,我就不信點背到正好有人趕在我們前面去了。”
趙沉茜聽到他的話,皺了皺眉,油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們飛快趕到另一條街,趙沉茜遠遠就看到醫(yī)館門前站著人。趙沉茜心里驟沉,果然,最害怕的事情,偏偏最會發(fā)生。
容沖瞧見有人排隊,不動聲色松了松手腕,說:“你們找地方躲好,我去把他們解決掉。”
“等等。”趙沉茜按住容沖的手臂,目視前方,平靜道,“未必不能談判,先不急著動武。”
容沖也沒打算真動手,他只是想將競爭者打暈,搬到無人的巷子里。雖然這樣很對不起他們,但醫(yī)館一天只治一個人,他也沒辦法,只能出此下策。
然而趙沉茜的思路卻截然不同,她沒有武功,也沒有任何修仙天分,所以她很小就被迫學會合縱連橫,利用各方利益達成自己的目的。
無論武林俠客還是世家權宦,只要他們是人,就有人的貪嗔癡怒哀怨妒,這些,都是她能操縱的武器。
趙沉茜按住容沖,從容地走上前,主動向排隊之人問好:“兩位早,你們是來找郎中的嗎?”
一位少女扶著一個老婦人回頭,老婦人面色蠟黃,額頭泛著不正常的黑,少女倒是生了一雙極靈動的眼睛,脆生生道:“是,我阿娘昨夜開始咳血不止,我被咳怕了,趕緊帶她來看郎中。”
趙沉茜掃過少女和婦人,心里又是一沉。少女帶著母親來,而且病情很緊急,看起來愿意讓位的可能性很小。趙沉茜沒有放棄,又問:“為何咳血?最近吃壞了什么東西嗎?”
少女面露懊惱,說:“我也不知道,我一來她就這樣了。”
趙沉茜聽話音不對,一個愿意大清早帶母親在醫(yī)館外排隊的女兒,會不清楚母親的飲食?趙沉茜盯著少女活潑靈動的眼睛,試著問:“姑娘是本地人?”
少女愣了愣,望著趙沉茜似乎有話說,她母親已接過話:“囡兒當然是,我記得,你才是外地來的吧?”
老婦人對外地人有一種天然的排斥,趙沉茜笑了笑,說:“您看的沒錯,我確實是這幾年才來海市的。您或許認得我的夫婿和婆婆?”
“那怎么不認得。”老婦人道,“殷家那個婆娘不講道理的很,我們都不屑于和她來往。先前我們還說,就殷家那窮刻薄樣,定沒有小娘子愿意嫁,沒想到你來了,他們家也一日日富起來了。這世上的事,哪里講道理?”
少女面露尷尬,連忙道:“我娘她不會說話,其實她不是這個意思……”
趙沉茜微笑著頷首,說:“我明白。婆婆一看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人再好不過。婆婆,你對海市應當很了解吧?”
趙沉茜說話和氣,進退有度,和她對話的人不知不覺就高興起來。老婦人拍胸脯道:“我不怕說大話,海市還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哩。”
趙沉茜問:“那就有勞婆婆指點了。不知,海市還有其他醫(yī)館嗎?”
“不用問了,沒有,獨此一家。”身后門板打開,露出一張精致白皙的臉。他長發(fā)用一只木簪束起,一身白衣長身玉立,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款式,穿在他身上顯得瀟灑優(yōu)美,遺世獨立。他看著趙沉茜,目光平靜幽深,說:“姑娘若想求醫(yī),來我這里就對了。鄙人不敢說精通醫(yī)術,但海市內(nèi)的病癥,還沒有鄙人不能治的。”
容沖瞇眼,抱著光珠,一點點走近。他停在醫(yī)館門口,上下掃過里面的人,冷冷笑了聲:“郎中好興致,有時間換衣服,沒時間早點開門救人?”
這些年,云中城的風氣已經(jīng)這么壞了嗎?衛(wèi)景云的作態(tài)騙得過趙沉茜,卻騙不過容沖。